張誠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蘇晚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你……”蘇晚抬起頭,看着他。
那雙眼睛紅紅的,但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我直播了。”她說。
張誠愣了一下。
“什麼?”
蘇晚把手機推到他面前,打開那個直播間的主頁。上面顯示着直播回放的次數——張誠看着那個數字,沉默了幾秒。
“你說了什麼?”
蘇晚把內容大概講了一遍。
張誠聽完,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明天,我跟你一起。”
蘇晚愣了一下。“你?”
張誠點了點頭。
“看守所裏的日子,”他說,“我來講。”
第三天的直播,來得比第一天更猛烈。蘇晚剛打開直播,人數就衝到了一千。不到十分鐘,突破一萬。半小時後,五萬。彈幕刷得屏幕都快卡住了。
“來了來了!”
“昨天那期我看了,太震撼了”
“今天講什麼?那個看守所的?”
“主播注意安全,保護好自己”
蘇晚對着鏡頭,沒有多說,只是把手機轉向旁邊。
張誠坐在那裏,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消瘦的臉,深陷的眼睛。他看着鏡頭,沒有說話,像是在等自己適應。
過了幾秒,他開口了。“我叫張誠。一個基層執法隊員,那一次,被人栽贓殺人,在看守所裏待了一個多月。”
他開始講。
講那些日子,每一個細節。剛進去的時候,不知道第二天還能不能醒來。同監室的人,有兩個是帶着任務進來的。一個臉上有刀疤,一個手臂上紋着身。他們盯着他,像看一隻待宰的羊。
講那個叫王海的隊長,那個唯一一個知道他行蹤的人。講周明留給他的那張紙條,那個座標,那句話:“小心,他們是一夥的。”講他被誘騙到廢棄印刷廠的那個晚上,那把不知怎麼就出現在他手裏的刀,那個倒在血泊裏的身影。
講那些審訊,那些疲勞轟炸,那些“想想你母親”的暗示。
講母親來看他的那天,隔着玻璃,說的那句話——“把眼淚憋回去。是男兒,就要活出自己的脊樑。”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那平直的敘述裏,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直播間的人數,突破了十萬。
彈幕變得很奇怪。一條一條的,每個人都在認真看着,認真想着。
“我聽哭了”
“這纔是真的,編都編不出來”
“那個母親太偉大了”
“那些害他的人,不得好死”
“我就在潺河邊長大,那條河什麼樣我知道”
張誠講完,沉默了幾秒。
他看着鏡頭,看着那些彈幕,看着那些他不認識、卻在這一刻似乎離他很近的人。
“我不是什麼英雄。”他說,“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但我知道,有些事,不做,就永遠沒人做。”他站起身,走出鏡頭。
蘇晚重新坐回屏幕前。
她的眼睛也有些紅,但她沒有哭。
“明天,”她說,“有一位老專家,會來給大家講一講,那些管子裏流的,到底是什麼。”
這一次的直播,韓棟來了。
他沒有穿那些正式的西裝,只是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頭髮花白,戴着厚厚的老花鏡。他坐在鏡頭前,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裏,對着那些屏幕後面的人,開始講課。
“你們知道什麼是‘二甲基靛藍硝基苯胺’嗎?”
彈幕一片“不知道”“太專業了”“聽不懂”。
韓棟笑了笑。“那我換個說法。這是一種染料,叫‘紅旗藍’。十五年前,美國和歐盟就禁了。因爲它在生產過程中,會產生一種廢水。那種廢水裏,有十幾種有毒物質。其中好幾種,是致癌物。”
他開始講。用最通俗的話,講那些複雜的化學反應,講那些管子的走向,講那些被壓在河底二十年的真相。他手裏拿着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對着鏡頭展示那些淡墨勾勒的細線。
“這九根管子,在河底埋了三十年。每根管子上,都有編號。三十二年前,一個叫陳明義的工程師,畫了這張圖。他在這張圖的背面,寫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把那張底稿翻過來,對着鏡頭。
“圖紙可以改,簽名可以抹,但管子埋在地下,總有一天會被人發現。那時候,我不在了,但真相還在。”
直播間裏,突然安靜了幾秒。
然後彈幕像洪水一樣湧來。
“致敬!”
“這纔是真正的英雄”
“他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工程師,還活着嗎?”
韓棟看着那些彈幕,沉默了幾秒。
“他死了。”他說,“1990年,出差途中,車禍。當時說是意外。現在你們知道,是不是意外。”
彈幕又炸了。
就在這時,屏幕上突然出現了一片刷屏。
不是普通的彈幕,是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節奏,像潮水一樣湧來——
“假!都是假的!”
“收了多少錢?”
“騙子!”
“博眼球!”
那節奏太快了,快到正常人的手根本發不出來。那是腳本,是程序,是有人花錢買的水軍。蘇晚看着那些刷屏的賬號,看着那些一模一樣的字,看着屏幕被那些惡意的彈幕淹沒。
她沒有慌。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賬號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看着那些字一句接一句地跳出來。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苦笑,不是那種無奈的笑。
是一種真正的帶着勝利意味的笑。
“你們看,”她說,對着鏡頭,對着那些真實的觀衆,也對着那些刷屏的賬號,“他們急了。”
彈幕裏的真實觀衆開始反擊。
“別刷了!”
“水軍滾出去!”
“越是這樣越說明是真的!”
但那些水軍還在刷。他們收了錢,必須刷夠時間。
蘇晚看着那些還在刷的賬號,笑得更大聲了。
“你們越是這樣,”她說,“越說明我們說到痛處了。”
就在這時,鏡頭後面,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老太太。
她從後廚出來,繫着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上還沾着麪粉。她走到蘇晚身後,站定,看着鏡頭。
那雙渾濁卻依然清亮的眼睛裏,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直播間突然安靜了一秒。
那些水軍的彈幕還在刷,但似乎也慢了一些。
老太太開口了。
“我活了七十多年,”她說,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嘈雜,“從不說瞎話。”
就這一句話。說完,她轉身,走回後廚,繼續包她的包子。
直播間裏,徹底炸了。
那些真實的彈幕,像洪水一樣湧出來——
“老太太威武!”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
“七十多年不說瞎話,誰敢比”
“我信了!”
那些水軍的彈幕,忽然消失了。屏幕恢復了正常的彈幕節奏。
蘇晚看着那些真實的、溫暖的、支持的聲音,眼眶有些發酸。
她沒有哭。
她只是對着鏡頭,輕輕說了一聲:“謝謝你們。”
她按下了結束直播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