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搖了搖頭。她搖頭的樣子,輕輕的,生害怕驚動了什麼。
“就我們幾個。”
小劉點了點頭。他點頭點得慢,眼珠兒也不動,就那麼望着桌面,望着那臺合上的電腦。他伸出手,又把電腦打開了。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的臉也亮了,青白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他關掉視頻,又點開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每一張都看很久,眼睫毛也不眨一下。看到那封信的時候,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不動了。
“蘇記者,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他看完那封信。沒有動。就那麼坐着。窗外的鳥叫了幾聲,那聲音細細的,脆脆的,像玻璃碴子掉在青石板上。叫了幾聲,又不叫了。屋子裏靜靜的,能聽見風吹門框的響聲,吱扭,吱扭,一下,一下。
過了很久,他把電腦合上。合上的時候,兩隻手按着,按了一會兒。
“這個東西,”他說,“我要帶走。”
蘇晚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裏也是亮的,像深井裏映着的兩片天,清清的,又深深的,望不到底。
“安全嗎?”
小劉想了想。他想的時候,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就在窗玻璃上晃,一晃,一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風從窗縫裏擠進來,涼涼的,貼着人的臉,貼着人的手。
“放我這兒,不一定安全,”他說,“但有一個人,比我們任何人都安全。”
蘇晚愣了一下。
“誰?”
小劉沒有回答。他只是站起來,把桌上的電腦裝進一個揹包裏。他裝得慢,先把電腦放進去,又把電源線放進去,又把拉鍊拉上,拉了一半,又打開,看了看,再拉上。拉鍊拉好了,又把揹包提起來,在手裏掂了掂,才背在身上。
然後他看着她倆。看着蘇晚,看着張誠。他的眼睛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移得慢,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什麼話也不必說了。
“你們,”他說,“繼續等着。該幹什麼幹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張誠點了點頭。他點頭的樣子,還是那樣,實實在在的,像石頭落在地上。
蘇晚也點了點頭。她點頭的時候,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小劉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就那麼站着,站了一會兒。
門外的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半個身子的輪廓,黑黑的,像剪紙貼在那片光裏。他的臉在暗處,看不清眉眼,只看見眼睛那兒,亮亮的,溼溼的。
“謝謝,”他說。
門開了。鈴鐺又響了一下,叮鈴——還是那麼脆,還是那麼短,像是什麼話只說了一半。門合上了,鈴鐺不響了。
他走進巷子裏。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高牆,枯藤,青石板的路,石縫裏長着乾枯的草。他走得不快,可一步一步的那背影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後來走到巷口那片亮光裏,晃了晃,就沒了,像是化在那片白光裏了。
蘇晚站在裏間門口,看着那扇門。
張誠站在她旁邊,也看着那扇門。
門上的紅字,被太陽曬得褪了色,一塊一塊的,像幹了的血。可那“豆漿”“油條”“包子”幾個字,還模模糊糊地認得出來。透過那些字,能看見巷子,能看見巷口的牆,能看見牆外那一片天。
天是藍的。藍得高高的,遠遠的,乾乾淨淨的。有幾片雲,薄薄的,白白的,慢慢地飄,慢慢地化。
巷子裏有人走過,腳步聲踏踏地響,響了一陣,遠了,沒了。又有一隻狗叫,叫了兩聲,也不叫了。
遠處有誰在叫賣什麼,聲音拖得長長的,聽不清叫的什麼,就那麼拖着,拖着,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要從這個晌午一直拖到天黑去。
蘇晚還站在那裏。站了很久。門框的影子從她腳邊爬過來,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到她的腿上,爬到她的腰上。她還是站着,一動不動。
等着。
省城,黨校宿舍。
陳遠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天。天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紗後面隱隱約約有些光,透不過來。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小劉發來的信息。
只有幾個字。
“東西到了。楊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機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手機,繼續看着窗外。
天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是誰用指甲在灰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那裂縫裏透出一線光,黃黃的,軟軟的,像是剛出生的太陽的光。
那是天亮的方向。
窗外的樹上,有一隻鳥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叫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什麼。
此時,賈副局長當然還在倒時差。
後半夜,月亮落下去了,窗戶就黑得像一口深井。賈副局長躺在牀上,覺得自己是井底的一塊石頭,沉沉的,涼涼的,怎麼也浮不上來。十一個鐘頭的時差,把他的身子和魂兒拆成了兩半——身子躺在江州的牀上,魂兒還在歐洲的哪片天空上飄着,不肯回來。
他翻了個身。牀單窸窸窣窣地響,在這靜夜裏,響聲就格外大,大得有些刺耳。他又翻回來,仰面躺着,眼睛睜着。屋子裏黑,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牆角彎彎曲曲地伸過來,像一條幹涸的河牀。白天看得清清楚楚的,夜裏就看不見了。看不見,他也知道它在那裏。
手機亮了一下,又熄了。三點十七分。他算了算,歐洲那邊該是晚上八點多。這個鐘點,那邊天還亮着罷?亮堂堂的,人們在街上走,在咖啡館裏坐着,在河邊散步。他想起了那條河——不是歐洲的河,是江州的河,渾濁的,緩緩的,河邊堆着些沙石,有幾間破舊的棚子。
陳遠山。小劉。那些管子。這些日子,這些東西就像河裏的水草似的,纏着他,纏得緊緊的,怎麼也掙不脫。
飛機上坐了十幾個鐘頭,坐得腰也酸了,腿也腫了。下了飛機,熱風撲過來,黏黏的,潮潮的,像一塊溼布捂在臉上。接他的人接過行李箱,邊走邊說:“那個小劉,最近老往河邊跑。”
他聽着,沒吭聲。上了車,車窗外的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閃,紅的,黃的,白的,閃得人眼花。他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那句話就在耳朵裏轉着,轉着,不肯停。
小劉。那個被調走的警察。那個本該安安分分當副局長的人。
他還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