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河邊,一個多小時。”
這幾個詞,在賈仁傑腦子裏轉了幾圈。
他站在JY紅旗廠頂層豪華包間的門口,手裏握着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永遠帶着微笑的面孔照得有些蒼白。包間裏,狂歡還在繼續,音樂聲隱隱約約傳來,夾雜着張振華酒後含糊的喊叫和稀稀落落的笑聲。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腦子裏只有這幾個詞。
小劉。
河邊。
一個多小時。
小劉是誰?那個被調走的警察。那個曾經跟在陳鋒身邊、後來跟着陳遠山查這個案子的人。那個已經被安排到城北分局、應該老老實實待着的人。
河邊是哪裏?當然是那條潺河。是那些管子。是那些還在沉睡的等着天亮前被清洗的證據。
那個被調走的警察,那個本該在城北分局安安分分當副局長的傢伙,此刻正在河邊。一個多小時了。
他在幹什麼?
他發現什麼了?
賈仁傑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睛。包間裏的音樂聲隔着門傳出來,悶悶的,像遙遠的心跳。酒氣、煙味、狂歡的氣息,都被那扇厚重的門擋住了。走廊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低微的嗡鳴。
他想起張振華剛纔說的話。
那個喝得半醉的廠長,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着,忽然嘟囔了一句:“老賈啊,我這心裏,怎麼還是有點不踏實呢?”
他當時沒在意。他以爲張振華只是喝多了,只是胡言亂語。這麼多天,他們熬過來了。陳遠山走了,小劉調走了,李國棟進去了,張楠那丫頭也消停了。所有的不安定因素,都被一一“處理”了。還有什麼不踏實的?
但現在,他也忽然有點不踏實了。
他沒有表現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夜景像一幅褪色的畫。遠處,那幾座工業園區的煙囪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吐着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煙。更遠處,是那條看不見的河。
他想起今天晚上要辦的事。
工廠憋了很久的污水,今晚要排進潺河。
這是計劃好的。這些天因爲陳遠山的調研、聯合調查組的進駐,生產線停了一部分,排污也停了。但生產可以停,排污不能一直停。那些積存在調節池裏的廢水,再不處理,就要溢出來了。
所以今晚,排污。
不是什麼大事。這種事,他們幹了二十年。每次都是在夜裏,趁着所有人都睡了,悄悄打開閥門,讓那些灰藍色的、帶着刺鼻氣味的液體,順着那九根埋了三十年的管子,流進河裏。天亮之前,關掉閥門,沖洗管道,一切恢復原樣。
沒有人會知道。
就算有人知道,又能怎樣?
陳遠山在省城,小劉調走了,那個聯合調查組早就撤了。江州,又是他們的了。
可是此刻,站在這裏,看着窗外那片黑暗,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在往下走。
一直在往下走。
他轉身,走出包間。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一樓。
數字一格一格地跳:18,17,16,15……
他看着那些跳動的數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這棟樓頂的時候。那時候這裏還是一塊荒地,什麼都沒有。他站在規劃圖前,指着那片空地,對身邊的人說,這裏,以後就是我們的。
二十年了。
這裏真的是他們的了。
電梯停在一樓。
門開了。
他走出去,走進夜色裏。
河邊。
小劉蹲在河灘上,手裏的強光手電照着一處剛剛挖開的砂石坑。周明遠站在他身邊,手裏拿着採樣瓶,屏住呼吸。
這是他們今晚的第三個點。
前兩個點,什麼都沒有。只有普通的砂石,普通的河灘,普通的夜晚。
但這個點,不一樣。
手電的光束照進坑底,那裏有一層顏色明顯偏深的沙土,溼漉漉的,在燈光下泛着一種詭異的光澤。沙土表面,有許多細小的、透明的顆粒,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層碎玻璃。
小劉伸出手,捻起一點沙土,放到鼻子下聞了聞。
那股氣味,他太熟悉了。
甜腥。刺鼻。像某種化學制劑和腐爛物混合的味道。
和那天在泵房裏聞到的一樣。
他抬起頭,看向周明遠。
“採樣。”
周明遠蹲下身,小心地用採樣勺刮取那層沙土,裝進採樣瓶裏。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處理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小劉站起身,用手電照向四周。
河灘很開闊,雜草叢生,碎石遍地。遠處,河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那是城市燈光的倒影。更遠處,幾座工業園區的煙囪若隱若現。
他看向其中一個方向。
那是紅旗廠的方向。
那些煙囪,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墓碑。
周明遠採完樣,站起身。
“劉局,”他壓低聲音,“這是什麼?”
小劉沒有回答。他接過採樣瓶,對着燈光看着裏面那些沙土,那些透明的顆粒。
“證據。”他說。
周明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小劉看了看錶。
凌晨三點二十。
“先回去。”他說,“天亮之前,把這些送去檢測。”
他們收拾好東西,沿着河灘往回走。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偶爾有魚躍出水面,發出“撲通”一聲響。
走到停車的地方,小劉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着這條潺河。
周明遠也停下來,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魚。是一羣羣更小的更密集的東西。
小劉舉起手電,照向河面。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那一小片水域。
無數條小魚,正在河面上掙扎。它們翻着白肚皮,在燈光下像一片片破碎的銀箔,隨着水流慢慢飄動。
死了。
全都死了。
周明遠愣在那裏,說不出話。
小劉看着那片死去的魚,看着它們緩緩漂向下遊,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帶他來這條河邊釣魚。那時候河水是清的,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水草。父親指着水裏游來游去的魚說,這是青殼子魚,只有咱們這條河裏有,別處喫不到。
現在,那些青殼子魚,正在他眼前死去。
他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條吞沒了無數祕密的河。
“這些魚,也是證據。”他傷感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