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副局長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開始過電影。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那個叫周明的年輕人舉報開始?從那個叫陳鋒的警察開始調查開始?還是從更早——從紅旗廠被JY公司收購那天開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一次,動靜鬧得太大了。
死了一個舉報者,失蹤了一個警察,關了一個執法隊員,撞了一個女記者,還牽扯出那麼多人——王海,李國棟,張楠,還有那些被藏在河底的祕密。這些事,隨便拎出一件,都夠他們喝一壺的。現在,這麼多件加在一起,想捂住,得費多大的力氣?
但有人能捂住。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操盤者。
賈副局長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江州的天空總是這樣,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有時候他站在窗邊看,會想,這紗下面,到底蓋着什麼?
現在他知道,蓋着的,是所有這些事。
門被敲響了。
“請進。”
進來的是他的祕書,小周。小周跟了他五年,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此刻他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微妙。
“賈局長,剛纔市委辦公廳來電話,說有個出國招商的任務,局裏需要派一位領導帶隊。他們建議……讓您去。”
賈副局長點了點頭。
“知道了。”
小周站在那裏,沒有立刻離開。
賈副局長看着他。
“還有事?”
小周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剛纔……賈主任那邊也來電話了。讓您方便的時候,去他那兒一趟。”
賈主任,他的親哥哥。
賈副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
“備車。”
車子開得很穩,司機是老手,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賈副局長坐在後座,看着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
哥哥找他,要說什麼?
是安慰?是提醒?還是——交代後事?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錯。後事,就是後事。他們這盤棋,已經下到了最後關頭。每個人都要開始考慮,自己該怎麼收場。
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這是一棟八十年代建的老樓,六層,沒有電梯,牆皮斑駁。哥哥說住在這裏安靜,沒人打擾。賈副局長知道,不是因爲這個。是因爲這裏不引人注目,是因爲這裏不會有那些不該來的人“偶然路過”。
他上樓,敲門。
門開了。
哥哥站在門內,穿着家常的衣服,頭髮有些亂,看起來像是剛睡醒。但他眼睛裏沒有睡意,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進來吧。”
客廳很小,收拾得很乾淨。茶幾上放着一壺茶,兩個杯子。哥哥讓他坐下,給他倒茶。
兄弟倆面對面坐着,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哥哥開口了。
“你要出國了?”
賈副局長點了點頭。
“招商團。”
哥哥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他知道,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陳遠山那邊,要去黨校學習。”他說,“一個月,兩個月,不知道。反正這段時間,他不會在江州。”
賈副局長聽着,沒有說話。
哥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次的事,鬧得太大。”他說,“那邊也扛不住了。總要有人出來,做個了斷。”
賈副局長看着他。
“了斷?怎麼個了斷法?”
哥哥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該處理的處理,該調走的調走,該封的封,該埋的埋。”他說,“那些管子,已經讓人去堵了。那幾根,從1988年用到現在的,該退休了。河灘上的痕跡,能清的清,能蓋的蓋。那幾個證人,能壓的壓,能嚇的嚇。再過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就什麼事都沒了。”
賈副局長沉默着。
他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堵管子,是銷燬證據。清痕跡,是毀滅現場。壓證人,是讓他們閉嘴。這一切,都是爲了一個字——了。
了結的了。
哥哥轉過頭,看着他。
“你怪我嗎?”
賈副局長愣了一下。
“怪你什麼?”
哥哥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弟弟,看着那張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臉。
“這一次,是咱們這方做出的最大犧牲。”他說,“李國棟進去了,張振華那邊也被盯上了,你也要暫時離開。這些,都是代價。”
賈副局長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但至少,操盤的是咱們。不是被動挨打,是主動切割。是咱們安排誰進去,誰出來,誰扛,誰走。不是被別人安排。”
他頓了頓。
“這就夠了。”
賈副局長看着哥哥,看着那張疲憊的、卻依然在努力維持着某種東西的臉。
他想說,這夠什麼?夠我們繼續在這個位置上坐下去?夠我們不被牽連進去?夠我們的女兒在省城平安無事?
但他沒說。
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也沒用。
哥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出去待一段時間也好。”他說,“躲躲風頭,看看形勢。等這邊差不多了,你再回來。到時候,一切都過去了。”
賈副局長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哥,”他說,“你覺得,這事真的能過去嗎?”
哥哥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能。”他說,“必須能。”
賈副局長看着他,沒有再說話。
他推開門,走出去。
樓道裏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在頭頂亮着。他一步一步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
走到樓下,他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是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哥哥還年輕的時候,剛參加工作,剛當上幹部。那時候他們都覺得,只要努力,就能往上走,就能過上好日子。後來他們發現,往上走,不是靠努力,是靠站隊。過好日子,不是靠工資,是靠——那些不能說的東西。
現在,他們在收拾殘局。
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回局裏。”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匯入街道的車流。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那些在路邊等公交的老人,那些騎着電動車送孩子的年輕媽媽。他們不知道,這條街上,剛剛發生了一場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的博弈。
他們只需要活着,只需要過日子。
而他,也需要活着。
只是他的日子,和他們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