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看着眼前的年輕人。

周明遠的眼神裏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小劉曾經也有過。那是對“大案子”的嚮往，對“英雄”的憧憬，對“正義”最樸素的相信。

“我……我想跟您學點東西。”周明遠說，聲音裏帶着一點緊張，一點期待。

小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你手上現在有什麼案子嗎？”

周明遠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回答：“有！就是最近河岸邊有幾個盜採砂石的，抓了幾次，都是小毛賊，教育一下就放了，沒幾天又回來了。隊長說這種案子沒意思，讓我自己處理。”

小劉的眼睛，在那瞬間，微微閃了一下。

“盜採砂石？”他問，“在哪個河段？”

“潺河下遊，過了工業園區再往東七八裏，有幾處老河灘。”周明遠說，“那邊砂質好，晚上經常有人偷偷採。我們蹲過幾次，抓到的都是附近村子裏的閒漢，沒什麼背景。”

小劉看着他。

“那也是與河道有關係吧？”他說，語氣很輕，像是不經意提起。

周明遠眼睛一亮。

“是的！”他說，聲音裏帶着一點興奮，“劉局長有興趣？要不……咱們現在就去看看？現場視察一下？”

小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又看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潺河下遊。

過了工業園區再往東。

那些盜採砂石的人，爲什麼偏偏選那裏？是真的砂質好，還是有別的原因？那些深夜裏偷偷摸摸的身影，真的只是附近村子的閒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條河，從來不是一條簡單的河。

“好。”他站起身，“去看看。”

車子開出分局，穿過城北那片灰撲撲的老街區，一路向東。

周明遠開車，小劉坐在副駕駛，沒有說話。車窗外，城市逐漸變得稀疏，樓房越來越矮，空地越來越多，遠處開始出現灰綠色的田野和灰白色的河灘。

“劉局，”周明遠忍不住開口，“您以前在市局，辦過什麼大案子嗎？”

小劉沒有回答。

周明遠等了一會兒，見他沒說話，訕訕地笑了笑，不再問了。

車子繼續向前。

過了工業園區，道路變得顛簸起來。這是一條廢棄的老路，路面坑坑窪窪，兩邊長滿荒草。遠處，潺河的水面隱約可見，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條灰白色的、沒有生氣的帶子。

“就是前面。”周明遠說，放慢了車速。

車子停在一片河灘邊。

兩人下了車。

河灘很開闊，堆着幾堆砂石，還有一些凌亂的腳印和車轍。河水在幾十米外緩緩流淌，顏色發灰，看不見底。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若有若無的化學氣味。

小劉站在河灘上，看着那條河，看了很久。

周明遠站在他身邊，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敢問。

“小周，”小劉忽然開口，“你知道這條河的故事嗎？”

周明遠愣了一下。

“故事？”他說，“什麼故事？”

小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條河，看着那些凌亂的腳印，看着那些被挖開又填上的砂石坑。

這條河的故事，很長。

長到需要用很多條人命去寫。

他轉身，向那些砂石坑走去。

周明遠連忙跟上。

砂石坑不大，直徑兩三米，深度一米多。坑底有積水，水面上漂着一些塑料袋和枯葉。坑壁的沙土還很新鮮，顯然是最近挖的。

小劉蹲下，用手撥了撥坑邊的沙土。

“採砂的人，一般什麼時候來？”

“晚上。”周明遠說，“十一二點之後，有時候通宵幹。天亮前走。”

小劉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沿着河灘慢慢走。周明遠跟在後面，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走了大概兩百米，小劉忽然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看着一處地面。

那裏的沙土，顏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偏黑，偏黏，像被什麼東西浸染過。沙土表面，有一些細小的、透明的顆粒，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小劉伸手，捻起一點沙土，放到鼻子下聞了聞。

他的眉頭，在那瞬間，微微皺了一下。

周明遠湊過來。

“劉局，這是什麼？”

小劉沒有回答。他把那撮沙土小心地裝進一個隨身攜帶的證物袋裏，封好口。

“小周，”他說，“這一帶的盜採砂石，多久了？”

周明遠想了想：“我聽隊裏的老人說，有幾年了。斷斷續續的，抓一批，消停一陣，過段時間又冒出來。砂子不值錢，夠不上刑事，最多拘留幾天，所以沒什麼人真管。”

小劉點了點頭。

“這幾年的記錄，還有監控，”他說，“能調出來嗎？”

周明遠眼睛一亮。

“能！都在檔案室裏。我明天就去調！”

小劉看了他一眼。

“今天。”他說。

周明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今天！”

回到分局，已經是下午四點。

周明遠去檔案室調資料，小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在那把新椅子上，看着窗外。

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此刻暗了一些，開始發黃，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證物袋，放在桌上。

沙土靜靜地躺在透明的袋子裏，那些細小的、透明的顆粒，在燈光下微微閃爍。他盯着它們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們開口說話。

門被敲響。

“進來。”

周明遠抱着一摞泛黃的卷宗進來，放在他桌上。

“劉局，這是近三年所有的盜採砂石案件記錄。”他喘着氣，“還有更早的，在庫房裏，得找，可能不全。”

小劉點了點頭。

“辛苦了。”他說，“放這兒吧。”

周明遠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桌邊，看着小劉，欲言又止。

小劉抬起頭。

“還有事？”

周明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劉局，”他說，“您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小劉看着他。

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也有一種怕被拒絕的忐忑。

小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把那個證物袋推到周明遠面前。

“你看看這個。”

周明遠拿起證物袋，對着燈光仔細看。

“這……不就是沙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