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在門口等着。
張誠出來的時候,他按滅菸頭,站起身。
“送你回去?”
張誠點了點頭。
兩人上了車,發動。
車子在夜色中緩緩行駛。路燈一排排掠過,在車窗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張誠忽然開口:“剛纔那位……就是陳鋒的父親?”
小劉點了點頭。
“嗯。”
張誠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我說話的時候,”他說,“我看到他眼睛裏有一種東西。”
小劉沒有問是什麼。他只是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盤。
張誠繼續說:“那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一條河,表面看着很平靜,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小劉沉默了一會兒。
“他兒子出事那天,”他說,“是我第一個到現場的。打撈了這麼久,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頓了頓。
“後來,我去告訴他父親。那個老人聽完,什麼都沒說。就坐在那裏,坐了整整一夜。”
張誠看着他。
“從那以後,他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車子在夜色中繼續行駛。前方,張誠家的那棟老樓,在黑暗中亮着幾扇窗戶。其中一扇,是母親在等他。
車停在樓下。
張誠推開車門,沒有立刻下去。
他看着那扇亮着燈的窗戶,看了很久。
“小劉,”他說,“明天開始,我該做什麼?”
小劉看着前方。
“明天開始,你要配合調查組,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再說一遍。有錄音,有錄像,有筆錄。然後,你要做好準備,和那些人當面對質。”
張誠點了點頭。
“然後呢?”
小劉想了想。
“然後,等。”
張誠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站在樓下,仰頭看着那扇亮着燈的窗戶。陽臺上,那幾盆君子蘭在夜色中靜靜地立着,葉片反射出微弱的光。
他一步一步上樓。
三樓,東側,那扇虛掩的門。
他推開門。
屋裏,母親還坐在沙發上,等着他。茶幾上,那壺茶還溫着,那碟點心還沒動。
她看到他進來,站起身。
“餓了吧?”她說,“媽給你熱飯。”
張誠站在那裏,看着她,頭髮花白,脊背卻依然挺直。
他忽然想起父親對他說的那句話。
“脊樑骨要是彎了,人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他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
“媽,”他說,“我不餓。”
他頓了頓。
“我就是想看看你。”
母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傻孩子。”她說。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那條河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淌。
這世上,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結果。
總得有人去做。
但是新的一天,小劉一走進市局大樓,就感到有些奇怪。
往常這個時間,大廳裏人不多,幾個值班的同事匆匆而過,點頭打個招呼,各自忙各自的。但今天不一樣。從他一腳踏進旋轉門開始,就有人主動向他點頭,有人隔着老遠喊“劉隊早”,有人甚至停下來,笑着和他寒暄幾句,問他最近忙不忙、累不累、要注意身體。
那些面孔,有些他認識,有些他完全不認識。但那種笑容,那種語氣,那種恰到好處的熱情——他在公安系統幹了十五年,太熟悉這是什麼意思了。
這不是普通的打招呼。
這是某種信號。
他面上不露聲色,一一回應,腳步不停,走進電梯。電梯裏已經站了兩個人,是法制科的老張和小王。看到他進來,老張眼睛一亮:“喲,劉隊!正要找你呢,聽說……”
小王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老張的話音戛然而止。他訕訕地笑了笑,沒再繼續說下去。
小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電梯在三樓停下,他走出去。走廊裏,更多的人在看他。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羨慕,有揣測,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他目不斜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桌上放着一杯茶,還冒着熱氣。是有人剛送來的。他平時自己泡茶,從不讓人伺候。
他站在門口,看着那杯茶,看了幾秒。
然後,電話響了。
是內線。號碼顯示——分管人事的副局長辦公室。
他拿起話筒。
“小劉,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和,帶着一種公式化的親切。
“好的,馬上。”
他放下話筒,沒有動。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辦公桌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那杯茶還在冒着熱氣,細細的、白白的煙霧,在光柱裏緩慢上升,扭曲,散開。
他知道這個電話意味着什麼。
從今天早上那些異常的熱情,從那些欲言又止的招呼,從這杯不知誰送來的茶,他就已經知道。
但他還是站在那裏,看了那杯茶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副局長姓周,五十出頭,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是個典型的老機關。待人永遠和氣,說話永遠留三分,做事永遠不露痕跡。他在公安系統三十年,沒有立過大功,也沒有犯過大錯,穩穩當當地熬到了今天。
小劉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小劉,來,坐。”
小劉在他對面坐下。
周副局長放下文件,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長輩式的慈祥。
“小劉啊,你在刑偵支隊幹了幾年了?”
“十一年。”小劉說。
周副局長點了點頭。
“十一年,不短了。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還是個小夥子,破案有衝勁,肯喫苦,領導們都很欣賞。”他頓了頓,“這些年,你表現一直很好。特別是最近這個案子……”
他停下,沒有說下去。
小劉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周副局長,等。
周副局長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局裏經過研究,”他說,“鑑於你最近表現優秀,工作能力強,決定提拔你。城北分局,副局長,副科級。手續這兩天就辦,下週一去報到。”
他放下茶杯,看着小劉。
那目光裏有一種東西,不是詢問,不是商量,是通知。
小劉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窗外的車流聲隱隱約約傳來,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
周副局長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反應,又笑了笑。
“怎麼,不高興?副局長啊,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位置。城北分局雖然遠了點,但那邊發展空間大,你過去好好幹,過兩年再往上走,前途無量。”
小劉抬起頭,看着他。
“周局,”他說,“我手裏的案子還沒結。”
周副局長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案子的事,你不用擔心。局裏會安排人接手。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就行。”
小劉沉默了幾秒。
“這個案子,”他說,“陳主席那邊一直在跟進。很多線索,只有我和他清楚。如果換人……”
“小劉。”周副局長打斷他,語氣依舊平和,但那平和裏,已經有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局裏的決定,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你是個好同志,有能力,有前途。組織上培養你這麼多年,該挑擔子的時候,就要挑起來。至於案子,局裏會安排最合適的人接。你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看着小劉。
“怎麼,有想法?”
小劉看着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威壓,沒有試探,只是那麼看着,像在等一個理所應當的回答。
小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沒有。”他說,“服從組織安排。”
周副局長的笑容重新變得親切起來。
“好,好。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他站起身,走到小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下週一去報到,這幾天好好休息,交接工作抓緊辦。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
小劉站起身。
“謝謝周局。”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