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次輕車簡從的調研。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浩浩蕩蕩的陪同隊伍，甚至沒有提前向廠方下發正式接待規格通知。
陳遠山只帶了三個人：政協環資委的一位副主任，市環境監測站退休後返聘的老專家韓棟，還有負責記錄和協調的小劉——他今天沒穿警服，換了一身深灰色夾克，夾着公文包，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基層工作人員。
JY這邊卻不敢怠慢。張振華親自帶着廠辦主任、總工程師、環保部長等一衆核心層候在廠區門口。九點整，那輛半舊的黑色公務車準時駛入，沒有鳴笛，沒有加速，像一片落葉般安靜地停進預留車位。
車門打開，陳遠山走下來。
張振華迎上去的步子，在見到陳遠山的第一眼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見過陳遠山許多次——政協會議、企業家座談會、優秀納稅企業表彰大會——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老人，與他記憶中的那位氣度從容、言談間總帶着分寸感的分管領導，幾乎是兩個人。
不是形銷骨立。是原來那種更深的寒暄變了。
那雙眼，曾經在公開場合習慣性地收斂鋒芒，此刻卻像兩道沒有溫度的深井，平靜地一寸一寸地掃過JY紅旗廠的大門、花壇、辦公樓外牆那面“省級環保先進單位”的銅牌，最後落在張振華臉上。
只是一眼。甚至不到一秒。
張振華卻感到那目光像一柄極薄極鈍的刀，從他的眉骨緩慢壓到下頜。沒有切割，只有沉重到幾乎窒息的壓迫感。
“陳主席，歡迎歡迎。”張振華的聲音依舊穩，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謙遜而得體的笑容，“JY紅旗廠全體職工對您這次調研高度重視，特意準備了全面的彙報材料，請您多指導、多批評。”
陳遠山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一行人穿過門廳，步入廠部大會議室。
會議室很寬敞，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JY紅旗廠方面，除了門口迎接的那幾位，還增加了財務、技術、生產、法務各線負責人。每個人的座位前都擺着印製精美的彙報材料，封面燙金，標題字體加粗：《JY紅旗廠環保工作“回頭看”專題彙報》。文件夾統一制式，連擺放角度都幾乎一致。
陳遠山在主位落座。他沒有立刻翻開面前那份燙金的彙報材料，而是將它輕輕推到一邊，像推開一件不願觸碰的、徒具其表的裝飾品。
“開始吧。”他說。
彙報按既定流程推進。
首先發言的是環保部長王強。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筆點着屏幕上紅綠相間的圖表，語調高亢而自信：
“陳主席，各位領導，JY紅旗廠自建廠改制重組以來，始終將環境保護作爲企業生存發展的生命線。特別是近五年來，我們累計投入環保技改資金一點四七億元，建成日處理能力三千噸的污水處理中心、廢氣回收系統、固廢暫存及轉運設施，實現廢水、廢氣、噪聲、固廢全面達標……”
屏幕上滾過一排排整齊的數據，廢水排放曲線平穩下行，監測達標率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九十九點五、百分之一百。像精心繪製的健康人的心電圖，每一波峯都恰到好處，每一波谷都合乎標準。
陳遠山聽着。他聽得很耐心，偶爾點頭，目光卻越過演講者，落在會議桌另一端、正低頭翻閱資料的韓棟身上。
韓棟沒有看屏幕，沒有聽彙報。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那幾摞半人高的、從檔案館、環保局、JY紅旗廠資料室緊急調閱來的歷史卷宗上。那是三十年的環評報告、驗收文件、工藝圖紙、監測記錄，紙張泛黃，邊緣磨損，被裝訂線勒出深深印痕。他戴着老花鏡，一頁一頁翻過，速度不快，卻有一種多年職業習慣沉澱下的精準節奏。偶爾停頓，手指在某行數據、某個簽名、某處批註上停留片刻，然後從懷裏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寫下幾個字。
陳遠山看着韓棟那隻寫字的手。那隻手皮膚鬆弛，佈滿老年斑和細微的顫抖，但握筆的姿勢依然穩。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個個簡短、清晰、不加修飾的符號。
他知道韓棟在看什麼。
不是今天這份被精心“整飭”過的、數據平滑如鏡的彙報材料。是那些藏在卷宗夾層裏的、未被銷燬乾淨的蛛絲馬跡。是1988年擴建工程中一份手繪管線圖的備註欄裏，鉛筆標註後又用橡皮擦除、卻因壓痕過深而殘留的模糊字跡。是1995年“紅旗藍”中試階段某次異常排放記錄，在正式報告中“遺失”、卻在原始試驗日誌角落以“備註：以上數據待複覈”形式苟活下來的半頁殘紙。是2003年那份蹊蹺的“環評補充報告”，出現了一個與主報告來源完全不同的、來歷不明的引用數據。是2007年副市長的批註，那四個“原則同意”背後，被省略掉的三個附件、兩個專家簽名、一個至今無法覈實的“補充說明”。
韓棟看的，是紅旗廠三十年試圖掩埋、卻因時間太久、參與人數太多、需要抹除的痕跡太密集，而終究無法徹底抹乾淨的——歷史的屍骸。
張振華的餘光也落在韓棟身上。
他認識這個老頭。三十年前，省環科院的技術骨幹，老紅旗廠“紅旗藍”項目環評報告的評審專家之一。當年的韓棟年輕、嚴謹、不通人情，在評審會上連續三天追問“中試階段COD去除率波動原因分析”，問得項目組總工啞口無言，最後不得不加做兩輪補充實驗，項目因此延期三個月。那時張振華還是生產科長，在會場角落裏負責茶水供應，親眼看着那個戴着厚鏡片、說話不留情面的年輕專家，把廠裏幾位“老資格”問得下不來臺。
後來韓棟調走了，據說是因爲在某個污染事故調查中堅持追究監管責任，得罪了系統內某些人，被“優化”到邊緣崗位，再後來提前退休。張振華以爲這個人早已從自己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沒想到，三十年後，他又坐在對面，以“政協特邀專家”的身份，帶着同樣沉默的、令人窒息的嚴謹，翻閱着紅旗廠三十年想藏卻藏不住的舊賬。
王強的彙報還在繼續。投影幕布上切換着污水站、在線監測房、危廢倉庫的現場照片，嶄新的設備，光潔的地面，標識清晰的管線。解說詞流暢而充滿感染力，像精心排練的舞臺劇。
陳遠山依然耐心地聽着。
但他的目光，已經移向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