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的呼吸驟然一緊,手指用力攥緊了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表!一塊限量版的足以成爲身份標識的名錶!
這幾乎是鎖定泵房井邊那個擰緊螺栓、將楊副主編封死在井下的兇手最直接最有力的物證!
擁有這種表的人,非富即貴,絕不會是普通打手。
範圍急劇縮小!
而前某領導的批註……更是直接將紅旗廠污染的源頭,指向了更高的權力層面和更久遠的歷史決策!這位當時口碑尚可,如果他的批註被證實,意味着“紅旗藍”這個毒瘤,早在數年前就已獲得某種“合法”或“默許”的外衣,其背後的利益網絡和庇護傘,盤根錯節,超出想象!
這兩條線索,如同黑暗隧道盡頭突然射入的兩道強光,雖然刺眼,卻照亮了前路上猙獰的輪廓。
小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回覆:“幹得漂亮!表的信息,列爲最高優先級!立刻祕密走訪全市所有有能力售賣、維修高端古董鐘錶的店鋪、會所,包括二手奢侈品店和地下典當行,查購買記錄、維修記錄、甚至保養記錄!同時,通過特殊渠道,查這塊表的全球序列號和流轉記錄,我要知道它現在名義上的主人是誰,以及近期佩戴情況!注意,調查必須隱蔽,對方很可能已經警覺。簽名批註,想辦法從檔案館、他生前工作過的單位、甚至他家人手裏,祕密獲取更多他不同時期的真實筆跡樣本,進行權威鑑定。這件事要格外小心,涉及領導,務必證據確鑿,程序嚴謹。”
按下發送鍵,小劉感到一種混合着興奮與沉重的心悸。
調查的齒輪,因爲陳遠山的決絕和他兒子的鮮血,開始加速咬合,朝着更堅硬的真相核心碾去。但前方,必然是更加瘋狂的抵抗和更危險的陷阱。
他回到值班座椅上,卻沒有坐下。
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夜景依舊燈火璀璨,車流如織,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樣。
但在這片璀璨之下,有多少污濁正在翻騰,有多少交易正在暗室裏達成,又有多少雙眼睛,正死死盯着這間醫院,這個病房,以及病房外這些試圖點燃火炬的人?
走廊另一端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穿着便衣的小王換班過來,手裏提着簡單的夜宵,對他點了點頭,無聲地接替了守護的位置。
小劉走到窗邊,點燃一支菸——這裏嚴格來說不能吸菸,但他需要一點尼古丁來鎮定過於活躍的神經。藍色的煙霧在指尖嫋嫋升起,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就在他掐滅菸頭,準備去臨時指揮點看看其他幾條線的進展時,口袋裏的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機震動起來。
這部手機,只連接極少數特殊線路。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保存但爛熟於心的號碼——屬於那位在監獄系統內部、一直爲他提供關於張誠情況的“朋友”。
這個時候來電?
小劉心中一凜,迅速走到消防通道內,確認無人,才接通電話,沒有寒暄:“說。”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明顯的緊張和急促,背景音有些嘈雜:“劉隊,出事了!張誠那邊!就剛纔,監室裏發生嚴重鬥毆,張誠受傷,手臂被銳器劃開一道大口子,已經送醫務室縫合了!另外兩個新進去的重犯,還有一個之前同監的,都捲進去了,現在全關禁閉分開審訊!”
小劉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死結:“銳器?哪來的銳器?傷情如何?”
“兇器是一截粗糙的金屬斷柄,像是從什麼工具上掰下來的,上面有張誠的血。傷不算致命,但流血不少,傷口很深。醫務室處理了。”對方語速很快,“但問題是,事情很蹊蹺。按張誠同監那個偷電纜的老頭顛三倒四的嘟囔,還有最初趕到管教看到的情況,像是那兩個新來的要動張誠,但不知怎麼的,他們自己先打起來了,張誠像是被誤傷或者奪刀時劃傷的。現在裏面亂成一鍋粥,說法不一。”
“那兩個新來的,身份查清了嗎?”小劉立刻抓住關鍵。
“查了,都是硬茬子,有前科,身上揹着別的事,是被人‘安排’進去的。背景很深,暫時挖不動。”對方聲音更低,“劉隊,我覺得……這不是簡單的監室矛盾。像是……有人不想張誠活着出來,或者,不想他亂說話。這次沒得手,還鬧大了,恐怕……”
恐怕會有下一次。而且會更隱蔽,更致命。
小劉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監獄,那個看似封閉絕對控制的環境,原來也早已被滲透成了篩子。對方的手,竟然能伸到那裏去,直接對關鍵嫌疑人下手!這意味着,他們不僅要在外面保護蘇晚,追查楊副主編和一系列證據,還要分神保住監獄裏那個同樣掌握着部分祕密的張誠!
“聽着,”小劉聲音冰冷,“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必須確保張誠在裏面的基本安全。必要的時候……可以向你們監所檢察處的‘自己人’遞個匿名材料,點一點這兩個新犯人的異常來歷和這次鬥毆的疑點。把事情往陽光下引一引,讓某些人有所顧忌。張誠不能死。”
“我明白,我會想辦法。但劉隊,這邊水也很深,我盡力。”
“小心行事,保持聯繫。”
掛斷電話,小劉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內外交困,腹背受敵。對手的反撲,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無所不用其極。
他看了一眼ICU的方向,又想到監獄裏那個身陷囹圄、此刻可能正面臨新一輪死亡威脅的年輕執法隊員,還有沉在河底生死未卜的楊副主編,以及那位悲憤交加、以餘生爲賭注的老父親……
這條路上,已經灑了太多的血。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響聲。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既然躲不過,那就迎上去。用證據做矛,用法律做盾,用那些尚未熄滅的良知和勇氣做火把。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走出消防通道,朝着醫院臨時設立的指揮中心走去。那裏,電腦屏幕的微光將徹夜不熄,如同黑暗海面上,幾艘堅定駛向風暴中心的小船,亮起的、倔強的航燈。
夜色正濃,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而風暴,正在匯聚更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