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張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清醒過來。
即使這清醒本身,就是最大的痛苦。
他開始在腦中,像梳理亂麻一樣,梳理自己知道的一切。周明的死,金科路橋的排污,泵房祕密,蘇晚的查詢,李國棟,紅旗廠,JY公司,賈仁義……還有現在,陳鋒的“車禍”。
這些散落的點之間,一定有一根線,一根骯髒的、染血的利益鏈條。
陳鋒一是觸碰到了這根鏈條,所以他死了。
蘇晚可能也觸碰到了,所以她面臨危險。
自己呢?自己也許只是無意中看到了鏈條上一個小小的鏽斑,所以被扔進這裏,等着被鏽蝕、被遺忘。
但要證明這根鏈條的存在,需要證據,需要證人,需要活着出去。
活着……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遠處崗樓上遊動的哨兵身影上。
哨兵揹着槍,身影在逆光中只是一個黑色的剪影。
高牆,電網,哨兵,還有身邊這些看不見的刀子。
活着,談何容易。
放風結束的哨聲尖銳地響起。犯人們像羊羣一樣被驅趕着回監室。
經過走廊時,張誠看到兩個看守押着一個犯人匆匆走過,那犯人臉上有傷,眼神渙散,正是前幾天和刀疤臉他們走得比較近的一個短期犯。
“怎麼回事?”旁邊有人小聲問。
“不知道,聽說藏了違禁品,要關禁閉。”
張誠的心猛地一跳。違禁品?是類似塞進他枕頭下面的那種東西嗎?這是巧合,還是……
回到監室,刀疤臉和文身男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那個被帶走的犯人,顯然和他們有關聯。
晚飯時,氣氛更加沉悶。連文身男都失去了挑釁的興致,只是陰沉地扒拉着飯粒。
深夜,張誠再次被細微的響動驚醒。
這一次,不是文身男或刀疤臉,而是門口。有鑰匙輕輕轉動的聲音,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閃了進來。
不是王管教。
來人個子不高,穿着看守的制服,但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動作極快,徑直走到刀疤臉鋪位邊,將一個很小的用塑料紙包着的東西塞進刀疤臉手裏,同時低聲快速說了句什麼。刀疤臉立刻將東西塞進枕頭下。
來人隨即轉身,離開,門被無聲關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
張誠躺在黑暗中,渾身冰冷。
他們在傳遞東西。很可能是新的“工具”,或者指令。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
第二天,張誠在勞役時,故意磨蹭,落在了隊伍後面。經過工具房時,他趁看守不注意,迅速從一堆廢棄材料裏,撿起了一小截不起眼的生鏽但堅硬的粗鐵絲,藏進了袖口。
這截鐵絲很短,不過五六釐米,一頭被他偷偷在水泥地上磨得略微尖銳。
這不是武器,至少不完全是。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試探,也是他爲自己準備的最後的一點可憐的“籌碼”。
他知道,下一次“意外”,很快就會到來。
而他,必須在“意外”發生之前,讓某些人知道——他張誠,不是任人宰割的沉默羔羊。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明白,死得有點聲響。
哪怕這聲響,最終只會被高牆吞沒,無人聽見。
鐵窗外,天色再次陰沉下來,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那片刻虛假的藍天。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監獄深處的這間牢房,就是這場風暴中,最黑暗、最無聲的漩渦中心。
……
此時,江州。
醫院ICU外的走廊,時間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海綿,乾燥、滯重,吸走了所有鮮活的聲響。
只有儀器的電子音,隔着一層玻璃和幾堵牆,隱隱約約地傳來,單調,冰冷,敲打着守夜人緊繃的神經。慘白的日光燈管從頭頂傾瀉而下,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影子拖在光潔卻冰冷的地磚上,短小而扭曲。
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小劉剛剛掛斷陳遠山的電話。他沒有立刻走開,就站在那扇映着走廊蒼白燈光的玻璃窗前,彷彿一尊突然被切斷電源的雕塑。
聽筒裏那蒼老、沙啞,卻字字如鐵錐敲釘般砸進耳膜的聲音,還在顱腔內迴盪,帶着灼人的悲憤。
“……我陳遠山,把話放在這裏。我兒子不能白死,那些髒東西,必須見光!你們放手去查!天塌下來,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散架,我先頂着!需要什麼,我這張老臉,我那些還沒死絕的老關係,還能賣一賣!但有一條——真相!我要真相!誰敢攔,就掀了誰的桌子!”
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託付,是宣言,更是一道帶着血痕的軍令狀。
小劉感到喉嚨發乾,胸腔裏卻有一股沉埋已久的屬於刑警的熱血,正緩慢而有力地重新泵向四肢百骸。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他們這個原本在規則縫隙裏艱難挪移、被無形繩索捆縛着手腳的調查小組,背上突然多了一座名爲“父親之怒”的沉重靠山,也同時被推上了一個更高、更險、風口浪尖的位置。支持與風險,如同硬幣的兩面,同時被翻到了極致。
他站了足足一分鐘,讓那複雜的情緒在體內沉澱、凝固,轉化爲冰冷的決斷力。然後,他轉身,目光掃過走廊裏或坐或立、眼含血絲卻依舊保持警覺的隊員們,低聲道:“都過來。”
聲音不大,但在過分安靜的走廊裏,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在ICU斜對面,一個相對僻靜的消防通道拐角,小劉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門,面前是五六個核心隊員。沒有桌椅,所有人都站着,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個緊密的圓圈,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可能存在的竊聽。
“情況有變。”小劉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而清晰,“陳老,全力支持,要求徹查到底,掀開蓋子。”他頓了頓,目光如探針,從每一張疲憊但閃着光的臉上劃過,“這意味着,我們可能會遇到之前難以想象的阻力,甚至……人身危險。張振華、賈仁義,還有他們背後可能的人,絕不會坐以待斃。但這也意味着,我們不再孤立無援,行動尺度可以放大,某些紅線……可以試着碰一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