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看守所,第三提審室。
空氣裏瀰漫着沉悶氣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低頻的嗡鳴,冷白色的光線均勻而冷酷地灑落,讓房間裏的一切都失去了柔和的陰影,只剩下僵硬的輪廓。
張誠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
椅子通體由冰冷的灰色金屬鑄成,椅面和靠揹包裹着磨損的黑色人造革,觸感粗糲。他的雙手被銬在胸前橫置的固定欄上,手腕上的鋼銬隨着他的呼吸和偶爾無意識的指尖顫動,與金屬欄杆發生極其輕微的碰撞,發出“叮……叮……”的脆響,在這寂靜的房間裏被放大,彷彿心跳的倒計時。
他比上一次更加形銷骨立。
原本硬朗的線條變得嶙峋,眼窩深陷進去,周圍是濃重的青黑色,像兩個吸走了所有光線的黑洞。下巴和兩腮佈滿了雜亂堅硬的胡茬,嘴脣因爲缺水而乾裂起皮。看守所統一配發的藍色馬甲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但,如果仔細看他的眼睛。
那裏面並非全然的死寂和麻木。疲憊的深處,有一簇火苗並未熄滅,只是在厚重的冰層和灰燼下壓抑地燃燒着,閃爍着一種孤狼被困絕境時特有的警惕、審視,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或者說不敢去深想的微弱的期待。
門開了。
腳步聲傳來,不是之前熟悉的帶着某種程式化壓迫感的步伐。
張誠幾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
走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年紀約莫四十五六歲的男人,穿着深色夾克,面容有些疲憊,眼角的細紋深刻,但眼神卻是一種閱盡千帆後的平和與沉靜,並非預審員那種刻意收斂卻仍鋒芒畢露的審視。他手裏拿着一個普通的黑色公文包和一個筆記本。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年輕人,抱着厚厚的卷宗盒和記錄本,表情嚴肅。
兩人在張誠對面的桌子後坐下。沒有立即開口。
年長的男人打開公文包,取出證件,平靜地推到桌子靠近張誠的一側,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沉穩:“張誠,我們是市人民檢察院,的。我姓陳,根據法律規定,對你被羈押期間,辦案機關採取的強制措施是否合法適當,以及相關辦案程序進行例行監督檢查。”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着張誠:“你可以如實反映情況。你的陳述,會被記錄在案。”
檢察院?監督檢查?
張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些日子,他見識了太多“花樣”。預審科的輪番轟炸,時而疾言厲色,時而“推心置腹”的勸導,證據鏈的反覆出示,甚至還有不明身份的人隔着鐵窗意味深長的“提醒”……他已經築起了厚厚的心防,學會了用沉默和最低限度的、機械的回答來應對一切。
這次,又是什麼新套路?以退爲進?還是更高級的攻心術?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鋥亮的手銬上,一言不發。
陳檢察官似乎並不意外他的沉默。他示意書記員準備記錄,然後翻開面前的卷宗——那是張誠故意殺人案的案卷副本,厚度驚人。
“張誠,我們需要向你覈實幾個問題。請你仔細回憶,如實回答。”陳檢察官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傾向,“第一個問題,關於周明死亡當晚,你接到他電話,前往舊樓的具體過程。請再詳細敘述一遍,重點是:電話接通時周明的語氣、他說的原話、你到達舊樓下的準確時間、你撞門前聽到樓內的任何聲響、以及破門後第一眼看到的情景。”
問題很具體,和之前預審員反覆追問的核心點似乎一致。
張誠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始複述。聲音沙啞、乾澀,語速平緩,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背誦一篇與自己無關的課文。時間、地點、動作、對話……他已經說了太多遍,幾乎形成了肌肉記憶。
陳檢察官聽得很專注,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個關鍵詞,偶爾會打斷他,插問一個非常細節的問題:“你到樓下時,看到三樓哪個窗口有光?是持續亮着還是閃爍?”“你撞門前,除了風聲,有沒有聽到類似重物拖拽或者急促的腳步聲?”“你衝進去時,周明躺的位置,距離窗口具體有多遠?他頭朝向哪個方向?”
這些問題都很技術性,不涉及動機揣測,也不帶任何誘導性,更像是在精準地還原一個現場。
張誠一一回答,心底的警惕卻沒有放鬆。
核心案情問詢告一段落,陳檢察官合上了案卷的主體部分,卻從下面抽出了幾份看起來像是附件或補充材料的文件。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張誠臉上,這一次,問題轉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張誠,根據我們調閱的你個人工作檔案和相關記錄,你在擔任區綜合執法局河道巡查中隊隊員期間,因爲巡查職責,與區環保局環境監察執法大隊,特別是該大隊的大隊長李國棟,有過多次工作接觸,並且……記錄顯示,曾發生過不止一次言語或工作流程上的衝突。是否屬實?”
來了!
張誠一直微駝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直了一瞬。手腕上的銬子隨着這個細微的動作,發出一聲稍響的“咔”聲。
之前所有的提審,火力都集中在“周明之死”本身,集中在構建他因爭執憤而殺人的動機和證據鏈上。從未有人如此直接、如此正式地,在這個場合,問起他和環保局、和李國棟的糾葛。
他們想幹什麼?把這條線也作爲殺人動機的補充?暗示他因爲環保問題上的積怨,遷怒於同樣舉報污染的周明?
“工作接觸,有。”張誠的聲音比剛纔更乾澀,他選擇了最簡短的回答,“衝突……看怎麼定義。對某些污染處理意見不同,正常。”
陳檢察官點了點頭,沒有糾纏“衝突”的定義,而是翻開了另一份材料。
“我們注意到,在你個人的工作筆記——不是案卷裏的,是我們從你原單位調取的備份——以及部分巡查記錄中,曾多次提及‘金科路橋’上下遊河道水質異常、有刺鼻異味、疑似存在隱蔽排污點的情況。你曾就此進行過非正式的記錄和簡易取樣觀察,並向你的中隊領導做過口頭和書面反映,但記錄顯示,後續沒有明確的處理結論和反饋。是否有這回事?”
張誠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重重地跳了一下,撞擊着肋骨。
金科路橋!周明生前舉報的核心區域之一!他們連這個都挖出來了?從他的舊工作記錄裏?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