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陳鋒匆匆而去的背影消失在醫院走廊盡頭,陳遠山立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搶救室的門還緊閉着,那個女記者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嗆人,混合着窗外飄進來的這座城永遠散不去的塵埃與溼氣。
走廊的燈慘白一片,照着他花白的鬢角,每一根白髮都在飄搖,像是在無聲地訴說着一種叫做妥協的疲憊。
他慢慢踱到窗邊。
窗外是江州城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高樓大廈在雨中泛着冰冷而規整的光。多光鮮的表象。
可他太知道,這光鮮底下是什麼。
是無數盤根錯節的藤蔓,是深不見底的泥潭,是表面和氣底下你死我活的撕扯,是冠冕堂皇的辭令後面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作爲一個已經退居二線的老同志,江州的官場一直就是這樣一灘爛泥,自己僅僅做到了明哲保身,兒子不一樣,他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幹部,有膽有識,敢作敢爲。即使是這一次,自己並不支持他插手這個案子,但心底深處,他何嘗不欣賞這孩子的勇氣,那點自己早已被磨平、卻又在血脈裏隱隱作痛的東西?
可是,欣賞歸欣賞,現實是現實。不拿一個女人牽絆住他,不給他套上家庭的繮繩和責任的重軛,怎麼可能讓這匹認準了道就悶頭往前衝的野馬剎住蹄子,不惹禍上身啊……
官場這潭水,從來就沒清過。
他陳遠山,從一個小科員爬到政協副主席的位置,靠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政績,不是剛正不阿的風骨,是審時度勢,是揣摩上意,是平衡斡旋,是關鍵時刻懂得閉嘴,是面對某些“慣例”和“潛流”時,選擇性地閉上眼睛。
他做到了明哲保身,左右逢源,成了人人稱道的“好好先生”。
可只有夜深人靜時,他自己知道,這“好”字後面,藏着多少不能說、不敢說的憋悶,多少午夜夢迴時那點早已被磨成粉末的不值一提的“初心”。
兒子不一樣。
陳鋒是他老陳家獨苗,卻一點沒遺傳他那套生存哲學。
這孩子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鋒芒畢露,寧折不彎。有熱血,有銳氣,敢往最黑最髒的地方扎。
當年陳鋒執意要去最一線的刑偵部門,他反對過,後來拗不過,也只能由他去。看着兒子破獲一個個案子,立功受獎,他面上不顯,心裏未嘗沒有一絲爲父的驕傲。
可這次,不一樣。
潺河這灘渾水,太深,太渾了。
牽涉的利益方盤根錯節,背後的力量連他都覺得心悸。
賈仁義兄弟,張振華那夥人……那都不是善茬。
尤其是張振華,生意做得那麼大,手伸得那麼長,與上面某些人的關係千絲萬縷。周明的死,周明母親的“意外”,還有那些傳聞中的失蹤……這一連串的事情,透着股魚死網破的狠戾。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案件的範疇,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絞殺。
陳鋒一頭扎進去,不僅是在查案,簡直是在捅馬蜂窩,是在跟一個龐大的、隱匿在正常秩序之下的灰色巨獸較勁。
他這當爹的,怎麼能不擔心?
不是擔心兒子沒能力,是擔心他那不懂轉彎的性子,會撞得頭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
所以,當張楠哭着打來電話,當老伴急得直抹眼淚,當他看到視頻裏張楠站在河邊那絕望的樣子,聽到那句“帶着孩子跳下去”的威脅時,一個念頭迅速在他腦海裏成形??必須把陳鋒拉回來!
哪怕是用最不光彩的方式,用家庭,用責任,用這個尚未出世的孫子,把他從那危險的漩渦邊緣拽開!
張楠這步棋,走得險,但也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這丫頭,看着溫婉,骨子裏有她父親的精明和狠勁。
她清楚自己的價值,也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籌碼。
她用這種方式逼陳鋒現身,看似胡鬧,實則是把她自己、把她背後的張家,更緊密地和陳家綁在了一起。
陳鋒若真不管不顧,張家絕不會善罷甘休,那等於又樹一敵。
陳鋒若去了,至少能暫時穩住局面,也讓這孩子……分分心,冷靜冷靜。
“遠山,小鋒他……他不會真不管楠楠吧?”老伴在旁邊抹着眼淚,憂心忡忡。
陳遠山回過神,拍了拍老伴的手背,聲音有些乾澀:“他會去的。”
知子莫若父,陳鋒骨子裏有責任感,哪怕對張楠感情複雜,哪怕知道這可能是個局,他也不可能拿兩條人命去賭。
這就是他的軟肋,也是他這把刀最易折斷的地方。
“可是……那個女記者……”老伴看向搶救室的門。
“那是他的工作。”陳遠山打斷她,語氣裏帶着一種決斷,“工作重要,家更重要。再這麼由着他的性子查下去,這個家還要不要了?他以後的路還要不要走了?”
這話像是說給老伴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爲了說服自己這“拉後腿”的行爲是正確且必要的。
他轉身,不再看搶救室的方向,也避開老伴那依舊擔憂的眼神。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那條被稱作“清流綠廊”的河帶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模糊的暗痕。
他知道,那河底下,正湧動着兒子不惜一切想要挖出的黑暗。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選擇,或許正站在了那黑暗的對立面??不是對抗,而是……默許它的掩埋,以保護自己的兒子。
一種深沉的混雜着無力、愧疚與某種自我說服的複雜情緒,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拿出手機,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撥通任何一個可能“瞭解內情”的老友電話。
不能問,不能碰。有些蓋子,一旦揭開,傾倒出來的可能是誰都承受不起的污穢。
他現在只想當個瞎子,當個聾子,安安穩穩地把最後幾年任期熬過去,把兒子“扳”回“正軌”。
只是,兒子那匆匆離去時眼中交織的憤怒、焦急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他知道,父子之間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經此一事,恐怕更深了。
他在窗前,看着陳鋒匆匆而去的影子。
電話卻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