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逼急了的時候,是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做的。
就像井下的楊副主編。一個平日裏看起來軟弱可欺的老文人,被逼到絕路時,爆發出的能量和狠勁,同樣可怕。
賈仁義沉默了很久。
泵房裏只有雨水滴落和楊副主編粗重喘息的聲音。
劉主任站在一旁,手一直按在腰間,他搞不懂爲什麼老大不下令。
這樣過分的要求,依據他對老大的分析,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
但是,終於賈仁義緩緩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錢和移民,可以談。張總……我可以試着聯繫。但你怎麼保證,拿到錢和保證後,會銷燬所有備份?”
“我可以先給你一部分無關緊要的備份,作爲誠意。”楊副主編彷彿早有準備,“核心的,等我們一家安全落地,拿到第一筆錢,再給你。至於張振華……我必須見到他!有些證據,只有他清楚價值!不見他,我沒安全感,你們也別想拿到真正的核心!”
他知道誰更重要!這個老狐狸……這是一場在污水井邊進行的生死訛詐。
雙方都在賭,賭對方的底線,賭自己的籌碼夠不夠重。
賈仁義再次陷入沉默。
他拿出手機,走到一邊,開始撥打電話。
這一次,通話時間很長,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時而急切,時而陰沉,偶爾能聽到“老楊瘋了”、“備份”、“必須見你”之類的隻言片語。
顯然,電話那頭是張振華。談判的已經提升了。
楊副主編泡在冰冷的水裏,心臟狂跳。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條最危險的鋼絲。
成功,或許能換來全家活命和後半生富貴;失敗,下一刻就可能被蓋上井蓋,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裏。
他在這個時候看見了攝像機,看見了自己隨身帶着的已經摔在一邊的設備。
他的心一動,幾乎是緩慢地將他撥拉着,用污泥和腐樹葉將它小心翼翼地遮蓋起來,留下攝像鏡頭的縫隙,然後,他打開了它。
等了很長時間,賈仁義結束了通話,臉色陰沉地走了回來。
“張總同意過來。”他盯着楊副主編,一字一句地說,“但他只給你十分鐘。錢和移民,我們可以按你說的辦。但備份,必須全部交出來,現在,就在這裏。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可以!”楊副主編毫不猶豫地答應,“但我要先看到張振華的人!還有,給我一條幹毯子,我快凍死了!把我的腿……簡單固定一下!”
賈仁義對劉主任示意了一下。
劉主任轉身出去,很快拿來一條車裏備用的薄毯和一根繩子。他將毯子扔下井,將一個急救包也吊下去。
楊副主編艱難地用毯子裹住自己,打開急救包,勉強包紮住骨折的小腿。
劇痛讓他滿頭冷汗,但他咬牙忍着。
又過了很長時間,泵房外再次傳來汽車聲。
這次是兩輛。
一輛是張振華那輛標誌性的黑色奔馳S級,另一輛是普通的商務車。
奔馳車門打開,張振華走了下來。
他年紀比賈仁義大一些,兩鬢微白,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體的黑色羊絨大衣,面容沉靜。即使在這破敗的環境裏,依舊顯得從容不迫,只是眉頭微蹙,顯示出一絲不悅。
他身後跟着兩個穿着黑色西裝、體格健壯的年輕人,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賈仁義立刻迎了上去,低聲快速地說着什麼。
張振華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目光掃過泵房,最後落在了那口井上。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只是在評估一項不太如意的生意。
他走到井邊,沒有像賈仁義那樣用手電去照,只是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井下那個裹着髒毯子狼狽不堪的老頭。
“楊主編,”張振華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久仰。沒想到是在這種場合下見面。你的條件,仁義大概跟我說了。錢,不是問題。移民,也可以安排。但我要的東西,你確定帶在身上?或者,就在這裏?”
他的直接,反而讓楊副主編有些措手不及。
“張總,看在多年的老朋友份上,請幫幫我,我們什麼都可以談……”楊副主編大聲說,“你要知道,這些年我可是幫你平息了不少輿論危機,擺平了好多黑料……”
“往事就不提了!楊主編,把我要的東西給我,我答應你的一切條件!”張振華並不想多說什麼,往日的交情對他來說,已經算不了什麼。
楊副主編心裏一沉,他穩了穩心神,啞聲道:“張總……一部分,在我手機加密雲盤裏,密碼我可以現在給你。但最核心的……關於紅旗廠地下管線原始藍圖和你們JY公司篡改環保數據的審計底稿複印件……不在我身上。”
張振華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兩樣東西,的確是能一擊致命的要害。
尤其是後者,涉及當前的核心利益。
“在哪裏?”張振華問,語氣依舊平穩。
“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楊副主編迎着他的目光,“只要我和家人安全離開,錢到賬,我自然會告訴你。或者……你可以選擇不信,賭一把,看看明天頭條的威力。”
這是最後的對峙。
張振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彷彿要透過他那張狼狽的臉,看穿他內心的虛實。
泵房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賈仁義、劉主任,以及張振華帶來的兩個保鏢,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張振華緩緩開口:“老楊,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體面人。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我們可以有更好的合作方式。比如,你來我們JY公司,做個顧問,年薪翻倍,配股。你女兒的工作,你外孫的教育,我們都可以安排得更好。何必遠走他鄉?”
他在做最後的嘗試,試圖用更大的利益捆綁,化解眼前的危機。
楊副主編慘然一笑,搖了搖頭:“張總,別畫餅了。周明母子就是前車之鑑。跟你們合作?我怕有命賺錢,沒命花。我現在……只想活命,只想家人平安。體面?在命面前,不值錢。”
他拒絕了。
他的拒絕乾脆利落,堵死了所有迴旋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