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強光轉了向,將撲向泵房的人引走了。
很久,劉主任的手電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從泥濘河灘收回來,落在泵房中央黑黢黢的井口。
蘇晚的逃跑和那輛恰到好處“肇事”的黑色轎車,打亂了他“意外溺亡”的乾淨計劃,留下了一個活口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目擊者。
這讓他心頭鬱結着一股邪火。
但眼下,還有更緊要的尾巴需要處理。
他慢慢走到井口邊緣,強光手電筆直地照下去。
光束刺破井下淤積的黑暗和渾濁的積水,照亮了半個身子倚靠在溼滑井壁臉色慘白如鬼的楊副主編。
雨水順着井壁的裂縫不斷滲下,滴落在楊副主編花白的頭髮和肩膀上,匯入他身下那灘散發着鐵鏽和淤泥惡臭的積水裏。
他的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着,顯然剛纔跌落時摔得不輕。額角有一道新鮮的傷口,血水混着泥水淌下來,糊住了他一隻眼睛。
他仰着頭,僅剩的那隻眼睛在強光刺激下緊緊閉着,又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望向井口那個逆着光如同死神剪影般的劉主任。
“楊副主編,”劉主任開口了,聲音不高,在空曠潮溼的泵房裏幽幽迴盪,“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出色。帶路精準,時機也把握得剛好。現在,只要我把這個蓋子……”
他腳尖踢了踢旁邊厚重鏽蝕的鐵蓋板,它發出刺耳的噪音。
“……輕輕蓋上,擰緊螺絲。這井下潮溼缺氧,水流不定,一個失足跌落、摔斷了腿又撞暈了頭的老人,撐不了多久。明天,或者後天,被人發現時,就是一具符合‘意外’所有特徵的屍體。而你,”他頓了頓,語氣滿含“寬厚”,“就可以提前‘享受’你的晚年生活了??當然,是在我們的‘妥善安排’下,安安靜靜地享受。”
楊副主編泡在冷水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恐懼。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裏,最初的麻木和認命,被劉主任這番話徹底擊碎,爆發出瀕死動物般的驚恐。
“不……你不能!”他嘶聲喊叫起來,聲音在井壁間碰撞出迴音,“劉主任!你不能殺我!你要是殺了我……你們所有人!賈局長!賈仁義!還有你們張廠長……張振華!都得玩完!”
他幾乎是用盡胸腔裏最後一點氣力吼出來,帶着豁出一切的瘋狂:
“因爲……你們的罪證!在我手裏!周廣志的原始筆記複印件!紅旗廠非法排污的管線圖!還有……還有你們JY公司‘零排放’技術的真實數據造假記錄!這些年你們怎麼抹平環保檢查、怎麼篡改監測報告、怎麼處理‘麻煩’的……我……我都留着備份!”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嘔出幾口帶着血絲的污水,眼神卻盯着井口模糊的臉:
“只要……只要我沒有平安回去!明天!最遲明天下午!《觀察報》的頭版頭條!還有……還有幾家我早就安排好的網絡媒體!頭條就是你們的黑料!所有!所有的東西!都會見光!你們捂不住的!賈仁義許諾給你的那點好處……夠你買命嗎?啊?!”
井口上,劉主任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手電光柱微微晃動,暴露了他內心瞬間的震動。
楊副主編的威脅,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裏唯唯諾諾被一點廣告費和家人前途就拿捏住的老傢伙,竟然還留着如此致命的後手!
而且,聽他的意思,備份不止一份,甚至可能已經預設了定時發佈!
殺了他,滅口立刻完成,但那些備份就像埋在地下的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炸掉多少人。
不殺他……麻煩更大。
劉主任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沉默了幾秒,雨聲,野狗的撕咬聲,隱約的河水嗚咽聲,填補着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你想怎麼樣?”劉主任終於再次開口。
楊副主編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喘息着,斷斷續續地說:
“讓……讓賈仁義來!賈主任!親自來見我!現在!就在這裏!我要和他談!我只和他談!你們答應我的條件……必須重新談!加碼!保證我……和我家人絕對安全!還有……那些備份……怎麼處理……也得聽我的!”
他的要求直指核心。
他知道,劉主任只是個執行命令的爪牙,真正的決策者和能夠做出更大承諾的,是背後的賈仁義,甚至是他弟弟賈副局長。
劉主任盯着井下那張因爲激動和寒冷而扭曲的老臉,眼神閃爍。
他慢慢直起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手機,走到泵房門口信號稍好的地方,背對着井口,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賈主任,”劉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楊主編這邊……出了點岔子。他留了後手,關於筆記和其他東西的備份,威脅說如果他不平安回去,明天就見報。他要見您,親自談。”
電話那頭,賈仁義似乎並不意外,沉默了片刻,傳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冷哼:“老狐狸……倒是小瞧他了。知道了,我過來。穩住他。另外,那個女記者呢?”
“跑了,受了重傷,被一輛車……撞了,然後有警車過來,沒追上。”劉主任彙報時,語氣有些艱澀。
“廢物!”賈仁義的罵聲透過電波傳來,“現場清理乾淨!一點痕跡都不能留!我半小時後到。”
電話掛斷。
劉主任收起手機,走回井邊,手電光重新打在楊副主編臉上,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賈主任半小時後到。你最好祈禱,你的‘備份’夠分量,能買回你的命。”
說完,他不再理會井下的人,轉身走向泵房門口,開始仔細檢查蘇晚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血跡、腳印、丟棄物。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和一塊布,蹲下身,開始擦拭門框、窗臺,甚至那攤楊副主編跌落後留下的泥水印記。
動作熟練而冷靜,看起來,像個專業的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