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沒有追。
他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將冰冷的夜色和方纔與剛纔的對話隔絕在外。
他的腳踩下去,引擎低吼,像一個焦躁不安的困獸。
他沒有開燈,儀表盤散發着幽藍的冷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緊抿的嘴脣。也沒有立刻掛擋,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收緊。
張楠最後那個含淚卻決絕轉身的背影,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某個他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角落,帶來一陣鈍痛。
他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刺破車內的昏暗。
幾條未讀消息的紅色數字刺眼。
他先點開技術科發來的最新報告。關於“紅旗藍”油墨的精細光譜比對結果確認無誤,與紅旗染織三廠僅存的幾份封存樣板完全吻合,在油墨殘留中檢測到一種極特殊的用於防僞的惰性金屬微粒,如同獨一無二的指紋。報告末尾附註:該油墨配方曾少量應用於廠內最高密級的工藝流程圖紙和少數幾份涉及核心污染數據的內部評估報告。
核心污染數據……陳鋒的呼吸微微一滯。
周明試圖傳遞的很可能就是這類東西!
一份能證明紅旗廠在破產前就已存在嚴重污染且可能被刻意隱瞞的歷史檔案!這份檔案,爲何會落在周明手中?又爲何與現在的黑水和JY環保科技公司扯上關係?
他迅速劃向下一條消息。來自幾乎廢棄頻道的加密信息,依舊只有兩個字:“當心。”沒有落款,沒有上下文。
但陳鋒知道是誰。這兩個字,比任何長篇預警都更沉重。
最後,是小劉的加密信息,剛剛獲取的足以撼動全局的關鍵情報:
陳主任,已確認,周明母親‘突發心梗’前半小時,其住宅附近監控拍到一輛無牌黑色轎車短暫停留。車型與產業園常用公務車同款,但無法確認具體歸屬。另,紅旗染織三廠破產前最後一任廠長,名叫張守業,已於八年前病故。其獨子,名叫張振華,現任……JY環保科技公司副總經理,主管技術與環評。
JY環保科技公司!張振華!周明的頂頭上司!
紅旗廠最後一任廠長的兒子!
像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了濃重粘稠的迷霧!
一條跨越了二十多年時空被精心掩蓋的鎖鏈,終於在這一刻,顯露出它最猙獰也最合乎邏輯的一環!
紅旗廠的歷史污染數據??>紅旗廠最後一任廠長的兒子張振華??>張振華任職的負責潺河上遊諸多項目環評的JY環保科技公司??>在該公司環評組工作、執着調查紅旗廠原址污染並可能接觸到關鍵證據的周明??>周明的死亡和試圖傳遞的染血藍印袋子??>金科路橋下噴湧的黑水!
這一切,不再是散落的碎片,而被“張振華”這個名字,如同磁石般牢牢吸附在一起!
周明查到的,恐怕不止是歷史舊賬,更是這條鎖鏈如何將歷史污穢轉化爲今日利潤並用環評報告爲之披上合法外衣的黑暗路徑!
他觸及了核心,所以他必須沉默,必須消失!
那麼,張振華背後呢?賈副局長在這條鎖鏈上,又處於哪個環節?
僅僅是失察?還是……利益的共享者,乃至守護者?
陳鋒感到一股寒意襲來。他猛地踩下油門,輪胎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汽車如同離弦之箭,撕破家屬院寧靜的夜幕,朝着城市另一端那間此刻已然被死亡籠罩的老屋疾馳而去!
他知道,那裏可能已經佈滿了清理痕跡的人,可能已經一無所獲。
但他必須去!必須親眼看看,那條鎖鏈在滅口時,會留下怎樣冰冷的指紋!
必須搶在一切可能殘存的證據被徹底抹去之前!
夜色如墨,天邊堆積着吸飽了污水的鉛雲,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風開始變大,帶着溼冷的土腥氣,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低泣。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在狂風中明滅不定,將陳鋒的車影拉長,投射在溼滑冰冷的路面上。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隅。
張楠沒有立刻回家。
她站在梧桐樹影下,看着陳鋒的汽車尾燈如同兩點猩紅的鬼火,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融入更深的黑暗。
臉上的淚痕早已被夜風吹乾,留下緊繃的皮膚和一雙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睛。
方纔在陳鋒面前那番委屈、憤怒、乃至崩潰,此刻像從未發生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指尖嵌入掌心的疼痛,證明着那並非全然的表演。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解鎖。
沒有去看那張陳鋒與陌生女子在河邊“密會”的照片??那不過是別人遞到她手裏的用以攪動波瀾的工具之一。
她直接點開一個加密通訊錄,撥通了電話。
電話幾乎瞬間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恭敬的男聲:“小姐。”
“爸爸睡了嗎?”張楠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闆在書房。”
“把電話給他。”
短暫的等待後,一個疲憊的聲音響起:“楠楠?這麼晚了,和陳鋒談得不愉快?”聲音裏正在對事態發展進行確認。
“他走了。去周明母親的老屋。”張楠言簡意賅,沒有提自己的“表演”,“他拿到了關鍵線索,把紅旗廠的舊賬和JY公司連起來了。賈伯伯那邊,壓力給得不夠,還是……根本壓不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輕微的呼吸聲。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老賈有老賈的難處。水太渾,牽扯的人,不止他一個。陳鋒這小子,軸,像他爺爺。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你和他……”
“我和他不可能了。”張楠打斷父親的話,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或傷感,“他不是我能控制,也不是我們家需要的人。今晚之後,他更不會回頭。”
“你想怎麼做?”父親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在討論一樁尋常的商業決策。
張楠的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夜色,投向陳鋒消失的方向,瞳孔深處映不出半點光亮:“那個在河邊和他見面的女記者,叫蘇晚。她手裏,或者她接觸過的東西,可能是關鍵物證。陳鋒盯上她了。我不希望……她成爲陳鋒撬動什麼東西的支點。”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讓她消失。我的男人,不允許別人碰一下,何況,她知道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