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像冰錐,精準地鑿在賈副局長緊繃的神經上。
匿名線索……環保巡查報告……審查……這些詞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極力想要壓下去、卻被張誠這個“軸人”硬生生撕開的巨大黑洞。
風暴,已經不再是遠處的悶雷,它就在頭頂盤旋!
“陳主任,”賈副局長睜開眼,眼底深處翻湧着冰冷的怒意和一絲被逼到牆角的焦躁,聲音卻依舊保持着上位者的平穩,“案件偵辦,你們依法依規進行,我代表園區辦全力支持配合。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語重心長的沉重,“張誠同志畢竟是我們園區的幹部,他個人的問題,不能影響整個園區的穩定和發展大局。現在外面輿情複雜,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正等着看笑話,甚至想藉機否定我們園區環境治理的成果!這個度,陳主任一定要把握好!既要查清真相,也要維護穩定!特別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暗示,“要確保調查過程和結論的客觀、穩妥,避免引發不必要的猜測和動盪!”
“賈局放心,我們只對事實和法律負責。”陳鋒的回答滴水不漏,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下午三點,我會在看守所提審室對張誠進行正式訊問。相關程序文件已經報備。”
說完,他轉身,回到車上,聲音疲憊卻帶着決斷:
“回局裏。提審張誠。現在。”
電話掛斷。
忙音在死寂的車廂裏顯得格外刺耳。
賈副局長將手機狠狠攥在掌心,指骨都有些生疼。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裏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張誠……這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
還有那個陳鋒,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猛地按下車窗按鈕,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帶着河水的腥氣和遠處城市的喧囂。
“回園區!”他厲聲對司機下令,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戾氣。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賈副局長靠在椅背上,閉着眼,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陳鋒要正式提審張誠了!
這意味着調查正在突破外圍,直指核心!
張誠手裏到底還有什麼牌?
周明死前拼死傳遞的那個空袋子,真的只是煙霧彈?陳鋒提到的“匿名線索”和“環保巡查報告”,他掌握到了什麼程度?
不行!絕對不能讓張誠在陳鋒面前徹底開口!
這個口子一旦撕開,後面牽扯的東西足以將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徹底埋葬!
必須讓張誠閉嘴!用他能聽懂的方式!
一個河畔的女人,突然鑽入他的腦海??張誠的母親!那個用兩瓶渾水無聲控訴的老太太!張誠的軟肋,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牽掛!
車子駛入園區辦公大樓地下停車場。
賈副局長沒有下車,他拿出手機,快速翻找着。
很快,他調出了幾張照片。第一張,是剛纔在河畔“親民”時,他和那位老太太笑容可掬的合影,燈光下顯得格外和諧。
第二張,是張母站在步道中央,低頭凝視着腳下兩瓶渾水的側影,燈光勾勒出她佝僂而固執的輪廓。
第三張,則是一個俯拍的、有些模糊的鏡頭,拍的是張誠家那棟老舊居民樓的單元門,在清晨灰白的光線下,顯得破敗而安靜。
他盯着這幾張照片看了幾秒,眼神變幻。
他撥通了劉主任的電話。
“老劉,”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剛纔那位反映問題的老人家,你親自跟進一下,代表園區辦表示慰問。她年紀大了,住的老房子環境也差,看看生活上有什麼實際困難,能解決的要特事特辦,體現組織關懷。”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意味深長,“對了,把剛纔我和她合影的照片洗出來,送一套給她,讓她也高興高興。另外……張誠家的情況,你也多關心關心,他母親一個人不容易,要確保她的安全和生活不受打擾。明白嗎?”
電話那頭的劉主任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心領神會的回應:“明白!賈局您放心,我親自去辦!一定把組織的溫暖送到!”
賈副局長掛了電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軟硬兼施。關懷是軟的,照片是提醒,而那句“確保安全和生活不受打擾”,則是懸在張誠頭頂最鋒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相信,只要張誠腦子沒進水,就該明白其中的分量。
下午兩點五十分。看守所提審室。空氣冰冷,瀰漫着消毒水和陳年塵埃混合的沉悶氣味。四壁光禿禿的,只有一張固定在地面的鐵桌,兩把椅子,牆角高處一個不起眼的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着。
張誠坐在鐵桌一側,雙手被銬在身前的手環上,冰冷的金屬緊貼着皮膚。
他穿着號服,頭髮有些凌亂,臉頰和手肘的擦傷已經結痂,留下暗紅色的痕跡。幾天來的煎熬和羈押室的死寂,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疲憊和一種被磨礪過的、近乎麻木的堅硬。
但他的眼睛,在低垂的眼瞼下,依舊藏着兩點不肯熄滅的微光。
鐵門被推開。
陳鋒獨自一人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還有一個用證物袋封着的、屏幕碎裂的手機。
是周明的手機。
他在張誠對面坐下,將文件夾和手機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平靜地審視着張誠。
提審室裏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冰冷而規律,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計時。
“張誠,”陳鋒終於開口,聲音不高,“時間不多。我們開門見山。”
他推過那個證物袋,“周明的手機。技術恢復了部分刪除信息。其中一條,是暴雨前三天,他發給一個加密號碼的圖片信息。圖片內容,是金科路橋墩水下某個隱蔽位置的近距離拍攝,畫面很模糊,但能辨認出水泥僞裝層有異常破損,露出類似金屬管道邊緣的痕跡。發送時間,是晚上十點零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