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地方……咱沒有去查訪!”
張誠方向盤一打,車子沒有回中隊,而是拐向了區環保執法大隊的辦公樓。
一棟不起眼的舊樓,與JY環保科技大廈的光鮮形成鮮明對比。
張誠沒有去找大隊,他知道那裏面眼睛太多,而是直接去後面房間找了片區隊員老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隊員,臉上帶着見慣不怪的疲憊。
聽完張誠的來意,特別是提到周明這個名字和環保科技公司時,老劉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周明?”老劉嘬了下牙花子,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這人……有點印象。是他們環評組的。前些日子,確實是他,三番五次打電話,後來還跑過來反映,說金科路那邊河道晚上有異味,顏色也不對,懷疑有偷排,還提供了他自己偷偷取樣的照片和數據。”
他拉開抽屜,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裏面有幾張打印的照片和一份手寫的記錄。
照片是夜間拍攝,模糊不清,但隱約可見河水的顏色在局部顯得異常深濁。
手寫記錄上是一些化學指標,數值偏高,字跡工整,簽名正是“周明”。
“喏,就這些。”老劉把文件夾推到張誠面前,“我們很重視,接到投訴就派人去了,白天去了,晚上也突擊查過幾次。可邪了門了,每次我們去,那水看着都正常,採樣檢測,數據也都在許可範圍內。他們公司的在線監測數據,我們也調了,實時傳輸,沒毛病。”
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我們也想查實啊,可證據呢?光憑他這幾張模糊照片和手寫數據?人家企業規模大,納稅大戶,手續齊全,監測合規。我們總不能空口白牙就給人扣帽子吧?後來就按規定回覆了,投訴人可能存在主觀判斷偏差。”
“主觀判斷偏差?”
張誠看着照片上週明拍下的那片可疑的深色水域。
一個環評師,用自己的專業數據指控,卻被輕飄飄地定爲“主觀臆測”。
“你們去查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比如……設備有沒有可能被幹擾?”
老劉眼神閃爍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他嘶哈了一下。
“這個……設備都是正規的,操作流程也沒問題。至於干擾……張隊長,這沒有證據的話可不能亂說。企業那邊也很配合,態度很好。我們執法,也得講證據鏈,講程序正義不是?”
他放下茶杯,語氣帶着過來人的語重心長,“張隊,我知道你那邊出了事,壓力大。但這個周明……他反映問題有點偏執,後來還跟我們一個年輕隊員爭執起來,情緒很激動,說什麼‘數據會說話,但人心是黑的’之類的……我們私下也擔心他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精神方面有點……嗯,敏感。誰能想到他後來……”
後面的話劉隊長沒說下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我想知道,環保公司那邊……當時經辦人是誰?”張誠想了想,“能不能聯繫一下,我再覈實一下!”
手裏握着執法記錄,張誠彷彿又有了一點希望!
白紙黑字,名字就在上面,周明不是他們說沒有就能沒有的!
張誠不信,剛剛碰了一鼻子灰,這一次,他要再去JY環保公司,看看他們這一次又怎麼說!
他沒有開車,沿着溼漉漉的街道,再次走向那座玻璃幕牆的環保科技大廈??周明工作的地方。
冰冷的建築反射着鉛灰色的天空,毫無生氣。
他直接找到人事部。
奇怪了,上午接待自己的人一個都不見了,像是換了一撥人一樣。
這一次,接待他的是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人。聽到“周明”的名字,她翻動員工名冊的手指停都沒停,語氣平淡得像在讀一份過期通知:“周明?項目部環評組的?哦,他上週已經主動離職了。手續都辦完了。”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您找他有什麼事嗎?公司這邊可能不方便提供離職員工的私人信息。”
“離職?”張誠盯着她,“上週什麼時候?具體哪天?”
女人微微蹙眉,似乎嫌他問得太多:“嗯……上週三吧。對,週三下午辦的手續。原因嘛,個人發展。”她聳聳肩,一副無可奉告的姿態。
上週三。正是周明最後一次代表公司向園區辦投訴偷排的日子。
投訴被駁回,標註爲“主觀臆測”。緊接着,他就“主動離職”了。
這個銜接,跟自己剛纔找老劉詢問的口徑,竟然是這麼天衣無縫的咬合!
張誠感到一股寒氣沿着脊柱爬升。
這時間點,精準得像一個冰冷的嘲諷。
“我需要見他離職時的工作交接記錄,或者他經手過的項目資料,尤其是關於潺河上遊金科路段環境評估的。”張誠亮出證件,語氣很堅決。
女人的微笑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抱歉,張隊長。離職員工的內部工作資料屬於公司資產和保密範疇,沒有法務部門的正式許可和上級批示,我們無權向外部人員提供。而且,”她頓了頓,補充道,“周明離職手續辦得很乾淨,他負責的項目已經由其他同事接手了,相關資料都歸檔了。您如果確實需要,請走正規流程申請。”
“那麼,你們有沒有對他進行關懷?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嗎”張誠緊盯着這張妝容精緻的臉,“他的生死,你們公司,在乎過嗎?”
“那是社會保險方面的問題,我們是公司,不是慈善機構!”女人像看白癡一樣看着張誠誠。
很快,她低下頭,不再說什麼,只留下冷冰冰的空氣。
一堵無形的而冰冷的牆。
張誠知道,所謂的“正規流程”,此時此刻,只會通向更深的拖延和最終的石沉大海。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面無表情的人事專員,轉身離開。
玻璃門在他身後再一次無聲地合攏,隔絕了真相的空氣,也隔絕了打開潺河污染源的一絲絲可能。
PS: 要做一件事難,要瞭解一件事,更難,我們常常碰到這樣的情況不是嗎?明明就在眼前,就在毛玻璃後面,可我們就是摸不到…
壁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