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週五爺爺的生日宴,你記得把小詞也帶過來。」
「我知道你和小詞婚後不常來往,但是生日宴這麼重要的場合,別讓爺爺起疑心。爺爺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
早上的會議結束,宴舟這纔有空看消息。
他回覆宴京:「知道了大哥,我會帶她過去。」
和沈詞結婚也有半年了,迄今爲止還沒有很正式地見過雙方家長。
當初領完證,宴舟拍了張結婚證封皮照片往家族羣裏輕飄飄一丟,一石激起千層浪。
家裏人都攛掇宴舟,讓他把人帶回來見見。
宴舟卻說不急,只給他們透了點沈詞的信息,同時用幾張合照和一小段視頻令老爺子歇了催婚的心思。
這讓宴舟過了近半年的清淨日子,這段時間的確再沒有這些瑣事平白擾他清閒。
但下週五老爺子七十五歲的生辰宴,他必須要帶沈詞出席,否則肯定會懷疑他。
宴舟從聊天列表裏翻出沈詞的微信頭像,他視線稍稍上移,眼皮微抬。
原來他上一次給沈詞發消息都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
他和她早就約法三章:
「協議結婚一年,期滿解除婚約,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婚姻關係存續期間,男女雙方均無需履行作爲丈夫或妻子的義務。」
「不得在外沾染爛桃花,或是做任何有損對方名譽的事情。」
宴舟給了沈詞一張卡,卡裏面有1000萬,作爲她這一年扮演他妻子的勞動報酬。
此後他便極少主動聯繫沈詞,甚至都沒有住在一起——偶爾會在應付長輩突擊檢查的時候緊急接她過來住。
他最常和沈詞說的一句話便是:“有事和我打電話,我來解決。”
然而這半年來,這句話一直都沒有生效。
雖然這算是他對沈詞的承諾,可這承諾像極了一粒沙,無論是風吹還是雨打,它都不會濺起一絲一毫的水花。
他名義上的妻子,實在讓人省心。
宴舟抬手捏了捏眉心,他一邊邁着長腿往總裁辦公室走,一邊低着頭單手打字給沈詞發微信:「我爺爺下週五過生日,需要你和我一起參加晚宴。」
「有任何報酬你都可以提。」
他回到辦公室,抿了口咖啡的工夫,很快就收到她的答覆。
「好的,我會配合你。」
「不用報酬,你給的那張卡就夠了。」
宴舟繃直了脣角,回她:「嗯,謝謝。」
-
“生日宴啊……”
她豈不是會在晚宴上見到他的家人?
這麼隆重的場合,她真的應付得過來麼?
她剛纔答應得爽快,實際內心已經慌成小兔子了。
當初和宴舟領了證,她配合他拍了一些看似親暱的合照。他說這些只會拿給家裏看,好讓家人相信他真的結婚了,照片絕對不會外流。
宴舟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沒多久圈子裏就有了宴舟已婚的風聲,大家一個個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但就是沒人能說得上來宴舟的妻子究竟是誰。一問名字,都啞火了。
也許等到他離婚,仍然不會有人想到宴舟和沈詞這兩個名字能同時出現在一張結婚證上。
沈詞拍了拍有些泛熱的臉頰,迫使自己的心安定下來。
她決定今晚下班去商場買兩件看得過去的禮服和珠寶首飾,再爲他的家人選一些適合的禮物。這樣在老爺子的生辰宴上,她也不會太丟宴舟的臉面。
“Mia,Chloe晚上組了個局,邀請大家一起去玩,我和Emma也會去。你要是沒什麼事的話,來和我們玩吧。”
茶水間等咖啡機的間隙,Rachel拍了下沈詞的肩膀,說。
沈詞想到自己的安排,搖頭拒絕:“抱歉啊,我今天晚上還有事,祝你們玩得開心。”
Rachel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也不失落,只聳了聳肩,口吻輕鬆,“猜到答案了,只是Chloe堅持讓我也通知你,要不然我纔不來自找沒趣。說起來你加入凡星一年多了,就沒見你跟誰一起出去玩過,團建的時候也不說話,大傢俬底下對你都有意見了。”
“我們都知道你在Andrew手底下工作壓力大,但壓力再怎麼大,生活總歸是自己的,有空還是和大家都聊一聊。”
嗡的一聲,沈詞的咖啡終於衝好了。
她抬起頭,認真地對Rachel說,“謝謝你的好意,我會注意的。”
Rachel看着沈詞離開的背影,她哼了一口氣,嘀咕:“要不是看Chloe對你有意思,我才懶得跟你說這些。”
沈詞坐回工位,咖啡是加了雙倍奶的熱美式,這個季節喝起來剛剛好。
她去年從清大英語系畢業,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她原本是在公司的品牌策劃部做運營推廣,然而有一次市場部負責國際大區業務的總監,同時也是公司副總經理Andrew跑到他們部門臨時借翻譯,後來聽說沈詞就是清大英語系的,Andrew乾脆就把沈詞調來了業務部門。
當時沈詞參加工作才5個月,倘若拒絕調崗,她就會被公司辭退,又沒了應屆生的身份,下一份工作會很難找。
京市生活成本高,她又沒存款,沒辦法就只能同意調崗,成爲業務部門的員工。
沈詞原本所在的品牌策劃部工作氛圍其實挺不錯,同事之間相處得還算和諧,領導Chloe也不怎麼擺架子,還時不時組局請大家喫飯。
所以在正式調過來之前,她天真地以爲業務這邊也會像品策那樣友好。誰曾想沈詞加入的第一天,Andrew就給了她當頭一棒。
Andrew趕鴨子上架,召開技術會議時把沈詞也帶上了,還讓她負責會議口譯。
饒是沈詞語言水平再高,在不給資料的前提下臨場上陣,翻譯勢必會有紕漏。
再加上Andrew今年都55歲了,沒幾年就該退休,他腦子記不住事情,總喜歡一件事反反覆覆說,像是得了老年癡呆。
糟糕的記憶力疊加過分自我的獨斷debuff,這場會議結束,沈詞確定自己的新領導大概率就是典型的NPD人格。
在Andrew手底下工作了這麼長時間,她早就通過無數個崩潰的例子驗證了自己的猜測。
但凡和Andrew打過交道的人,對他的行事風格也都有所耳聞。
正是因此,Rachel纔會說“理解你在Andrew的部門壓力大”。
想到這裏,沈詞又默默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平常要應對領導已經夠耗精力了,實在沒有更多的精氣神在同事面前強顏歡笑。
眼看着離下班只剩十二分鐘了,Andrew喊了聲:“Mia,你過來一下。”
沈詞心一涼,來到Andrew辦公室。
Andrew使喚別人的時候從來不顧及時間地點,只要他在辦公室叫誰的名字,誰就得立即放下手頭的工作聽他吩咐。
“研發部負責這款產品的技術人員暫時找不到人,但我們必須要給客戶展示英文版的文檔。這份文件你幫我翻譯一下,七點半之前給到我,行嗎?”
“好的,許總。”
Andrew本名許暢,在公司一般都叫他“許總”或者“暢總”,至於他給自己起的那個英文名,估計僅客戶可用。
上個月財務部新入職的小姑娘還沒來得及熟悉公司領導,發郵件直呼許暢“Andrew”,許暢開會就點名提了這個事,臉色非常難看,話裏話外都在暗諷那個小姑娘沒規矩。
絕口不提他自己都好幾次叫錯客戶名字,還分不清“Miss”和“Mister”。
接待的時候許暢總是對着男性客戶張口就是“Ms. John”,笑得還很狗腿,沈詞站在一旁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看來今天又要加班了。
沈詞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她回到工位,開始加班加點地趕工。
市場部堪稱整個凡星科技最忙碌的部門之一。
等她翻譯好文檔,把它郵件發送給許暢,關了電腦準備走人的時候,市場部至少還有一半的人都在工位埋頭坐着。
“師傅,去國貿中心。”
晚上八點鐘整,沈詞站在樓下攔了一輛明黃色的出租車。
繁燈初上,路上車水馬龍,再加上今天又是星期五,路上的車本就比平常更多,很容易造成擁堵。
她坐在後座,靜靜地打量着窗外的霓虹燈。
這裏是紙醉金迷的京市,是無數年輕人拼得頭破血流也想擠進來的地方,是人們口中機會更多的繁華大城市。
沈詞生在京市,又在這裏讀書工作,可她不屬於京市。這裏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也沒有能夠被她稱之爲“家”的偏安一隅。
“姑娘,國貿中心到了,35塊錢。”
“好,謝謝師傅。”
沈詞掃碼付了車費,下了車,她準備先去買送給宴舟家人的禮物,然後再去選晚宴要穿的禮服。
她偶然間聽宴舟提起過老爺子愛喝茶,只是像宴家那樣在京市首屈一指的豪門,老爺子喝茶所用的茶具價格絕非她能想象得來的,說不定都是博物館收藏的拍品。
不過雖然買不起茶具,但她可以買兩盒不錯的茶葉聊表心意。
沈詞在國貿一、二層轉了兩圈,給宴家的每一個她知道名字的人都買好了小禮物。購物袋拎在手中有些沉,她都有點打退堂鼓了,想過兩天再來買衣服。
“宴總,宴總您還在聽嗎?”
助理劉誠見總裁盯着某一個方向發呆,他不禁提醒道。
“什麼事?”
宴舟收回目光,不確定自己剛纔看到的人是不是沈詞。
“是這樣,宴總您下週的安排分別是……”
“不急,這個晚點再說。”
宴舟抬手打斷劉誠,朝着沈詞離開的方向走過去。
“啊?”
劉誠有點摸不着頭腦,但他見宴舟頭也不回地走了,也趕忙跟上去,“好的宴總。”
彼時沈詞才把東西放在長椅上,她騰出一隻手準備叫車。
這個點在國貿打車要排很久的隊,先約了車再下樓,也好過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沈詞?”
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現,擋住了她的視角,熟悉又溫和的嗓音令沈詞心尖一顫。
“宴……宴先生,你怎麼在這裏?”
“你是來買禮物的?”
宴舟掃了眼花花綠綠的手提袋,心下瞭然。
“嗯,空着手去總歸不太好。但我也不知道你的家人都喜歡什麼,所以就隨便買了些。”
她有些侷促地說。
希望他不會覺得這些禮物寒酸。
“有心了。”
宴舟頷首,他看着明顯感到不自在的沈詞,接着說,“晚宴要穿的禮服準備好了嗎?”
原打算週末和她溝通禮服的事情,既然撞見了,那正好。
“還沒有。”
她摸了摸鼻尖,“本來打算今晚買的,但是……”
宴舟頓時明白她的意思。
她一個人拿不了太多東西,就先買了禮物,改天再選禮服。
“劉誠,把東西帶好。”
宴舟淡淡地吩咐。
“好的宴總。”
劉誠上前兩步,把長椅擺着的所有購物袋都拎在手中,隨時等候宴舟指令。
“我現在剛好有空,一起去選禮服吧。”
宴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