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海子的邂逅不過是一段小小插曲,陳凌很快便被四處尋他的社長張幼華匆匆拉走。
今日嘉賓雲集。
令陳凌意外的是,張光年先生竟然也來了。
這位文藝界領導者的到來,無疑爲《未名湖》創刊大會添上了濃重的一筆。
中文系的領導、各級教授以及校長和書記聞訊紛紛趕來。
陳凌推門而入時,館內驟然一靜,所有目光頃刻匯聚於他一身。
看見中間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溫和地望着自己,陳凌深吸一口氣,快步向前走去。
人羣隨之無聲分開,爲他讓出一條路。
“張先生!”
陳凌來到跟前,恭敬地問候道:“先生何時回京的,一別兩月,您身體可好?”
“好!好!”
張光年笑容慈藹,輕輕拍了拍陳凌的臂膀,眼中滿是欣慰:
“我也是昨夜纔回來的,聞聽你如今當上北大文學社副社長,特來看看。”
“都是社裏的抬愛,讓先生見笑了。”
張光年輕輕攬了一下陳凌的肩膀,將他微微帶向身側,面向季主任和校領導們,聲音溫厚而清朗地說:
“子韋兄,各位同志,張某今日前來,只爲祝賀北大《未名湖》創刊。賀意既達,便不久擾。謹願《未名湖》文以載道,筆作舟楫,從此湖光塔影之間,盡是思想的清響。”
說罷,他含笑向衆人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校領導與在場文學社成員紛紛鼓掌相送。
北大文學社的社員們更是心潮難平。
張光年是何許人也?
是在1977年第一個喊出“文藝黑線專政”論,爲文藝界解縛邁出關鍵一步的先驅。
是恢復和創辦《文藝報》、《人民文學》等重要刊物,使文學事業重回正軌的領導者。
他以開明的視野、卓越的組織力,在文藝界的思想解放、秩序重建與創作繁榮中,起着舉足輕重的作用。
如今他親臨北大文學社,爲《未名湖》送上祝詞,意義非同尋常。
劉振雲因爲是陳凌戰友的關係,有熱愛文學,被北大文學社吸納進來。
此時他也在館中,望着那一老一少,眼底掩不住羨慕。
他身旁的文學社社長張幼華,站在目送的人羣中手都快拍腫了,望着陳凌與張光年消失的背影,滿面激動的他爲自己之前力排衆議的決定無比的驕傲。
等校領導們隨着張光年離去後,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強迫自己冷靜,用很平淡的語氣朝着身後的文學社成員說道:
“同學們,接下來的舞臺,屬於我們,屬於《未名湖》。還望大家盡心盡力,不負此刻!”
幾十位社員內心無不澎湃。《未名湖》有文藝界領軍人物親臨祝賀,何愁不聲名遠播?
而他們每一個人,都將是這歷史時刻的見證者、參與者,更是推動者。
張光年婉拒校方陪同,只讓陳凌隨行。
二人漫步燕園,行至未名湖畔。波光瀲灩,湖風拂面,張光年溫聲問道:“小陳,在北大可還習慣?”
陳凌略一沉吟:“剛來的時候有點不適,現在好多了。”
張光年側臉輕笑道:“是同學們太熱情?”
“有點。”陳凌坦言:“不過我來之前也料到會如此。主要還是身份轉換,一時尚未全然適應。”
這種感受裏夾雜着新奇,但更多是角色驟變帶來的恍惚。
怎麼說呢,他當了一輩子老師,陡然間成爲學生,每天跟個乖寶寶似的坐在課堂上認真聽老師們講課。
有時聽到老師講一些與自己想法相左的觀念,陳凌總有一股自己衝上講臺的衝動。
張光年微微一怔,大概沒想到陳凌會有這種感受吧,隨即失笑:
“來之前我還在顧慮,我的到來會不會影響你接下來的北大學習?看來是我多慮了,早知如此,方纔該將你加入中國作協的消息一併宣佈。”
說着,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隻文件袋。
裏面裝的正是陳凌成爲中國作協會員的相關材料與證書。
今年上半年,中國作協會員總數約九百人,多爲早期加入的前輩。
這幾個月,爲籌備文代會,也爲作協今後發展,張光年主持吸納了近四百位中青年會員。
咋一看,數字看似不少。
但作協成員不單是作家,亦包括理論批評家、文學研究者、新聞工作者,以及在翻譯、編輯、教育、組織工作中卓有成就者。
其中作家約佔五六成。
也就是說,新會員中真正從事創作的約二百餘人,且大多在三五十歲之間。
三十歲以下的不足五人。
二十五歲以下者,唯陳凌而已。
張光年今日來時,並非沒有考慮過當衆宣佈這一消息。
只是念及陳凌如今正值聲名最盛之時,因此就放棄了這個打算。
陳凌輕撫紙袋,並未立即打開,而是鄭重向張光年致謝:“多謝先生一直以來的關照,也多謝先生爲我思慮周全!”
“無需言謝,這是你憑才華贏得的,但樹大招風———”張光年轉過身,目光變得嚴肅而深邃:
“小陳,你現在是北大的名人,是中國作協最年輕的會員,也是很多人眼中‘有背景”的年輕作家。讚美會很多,暗處的目光和議論也不會少。尤其在學校裏,各種思想交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明白,先生!”陳凌鄭重道:“我會牢記您的教導,紮根生活,敬畏文字。在北大,我會珍惜學習機會,也會謹慎處理各種關係。”
聲名如雙刃,多少人最終爲其所傷。
陳凌即便未曾親歷,前世也見慣了這般例子。
“你有這份清醒,我便放心。北大是思想激盪之地,各種聲音皆可聽聞。你要多讀、多思,與同道切磋,亦要學會明辨。”
“但記住,你首先是一位作家,然後纔是其他!”
“創作出更多紮實的作品,纔是應對一切的根本!”
張光年很是欣賞陳凌性子裏的沉靜,不驕不躁,哪怕此時聲名如日中天,依舊能沉下心在北大學習。
並且他還知道陳凌這段時日經常去曹禺那兒學習寫話劇。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裏是北大。
北大不但能學到最前沿的思想,還是一道隱形堅固的防護牆。
它可以在陳凌接下來的學習中,很好的保護他不受到外界的干擾。
這一點,尤爲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