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就將梁三喜這個人物活了過來。更難得的是,一頓送別宴,就將梁大孃的形象立住了。”
“好,寫得真好啊!”
這是《人民文學》主編李季在看完《高山下的花環》後發出的感嘆。
當再次抬頭看向坐在對面彬彬有禮的年輕人時,那是越看越滿意。
他跟張?年差不多,上午陳凌一早過來,給他看了《活着》的後續劇情。
看完後,忍不住對陳凌刮目相看。
原以爲陳凌接下來的作品會繼續延續上部作品的風格,圍繞着“苦難”“生存”這類題材展開去寫。
卻不想,是一篇戰爭題材的作品。
並且故事就發生在今年。
這場自衛反擊戰前後有許多報道,但無不是站在國家,站在局勢,甚至站在國際的角度去分析。
卻很少有誰把目光真正看向那些基層軍人,更別提將“他們”的故事寫出來。
李季頓了兩秒,扶了一下眼鏡,還是問出心裏的疑惑:
“小陳老師,我能問一句,這些人物是否都有原型。我不是懷疑你,只是這類題材比較敏感,我想更多的瞭解你創作的過程。”
“李主編言重了。”陳凌笑着點頭,表示理解,沉聲道:
“實不相瞞,我其實最開始是最想寫這篇故事的。不知道張先生有沒有講過,我早年其實在甘肅當過五年兵。”
李季大笑道:“哈哈,?年兄就算不講我也聽過小陳老師的事蹟,我在鄂省和江浙地帶不少的朋友都提過,他們說鄂省出了位‘改革先聲’的中學老師。”
這話多少帶點戲謔,陳凌尷尬道:“讓李先生見笑了。”
“談不上見笑,真要說起來,反倒是我們這些人不如小陳老師有魄力。”
李季站起身用熱水瓶給陳凌跟前的茶杯裏添了水。
陳凌道了句謝,繼續道:“就如李先生所想,我一直沒有動筆的主要原因,其實還是對這場自衛反擊戰的不瞭解。
不過呢,梁三喜這個角色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哦?”
李季喝着茶,詫異地放下茶杯,等待陳凌講下去。
“其實無論是梁三喜,還是靳開來,在每一個部隊裏都有。”
陳凌把自己當年部隊裏一些戰友的經歷挑了些講了出來。
甚至還把自己當年追‘特務’的事也一併道出。
儘管他沒有參加這場自衛反擊戰,但梁三喜在部隊所遇到的困境幾乎是很多戰士們身上的縮影。
兄弟多的還好點,那些獨生子女參軍的,又或者和梁三喜一樣結過婚的軍人,哪一個日子過的不是緊巴巴。
家裏遇到點事,不都是找戰友幫忙。
就算是劉振雲,當年也曾在戰友那借過錢,往家裏寄。
靳開來就更別提了,性格耿直,看似是?刺頭,其實心細的很。
“原來梁三喜是小陳老師根據自身經歷寫的,難怪寫的如此鮮活。”
說到梁三喜,李季又想到小說裏雷軍長,他又問道:“那位雷神爺?”
“實在是慚愧,其實最初的大綱裏是沒有這個角色的,還是張先生跟我說了些自衛反擊戰裏那些英勇就義的高幹子弟,我才特意加上去的。”
這話算是半真半假吧,雷軍長的原型人物是誰陳凌肯定清楚。
這次自衛反擊戰開始,報紙上每天都有報道,但是那位的事蹟並沒有全國報道出來。
陳凌之前還在想着等來了京城以後再找人打聽,或者翻翻過往軍區的報紙。
沒想到張?年先一步說了幾個例子出來。
“果真?”李季眼神一亮,心裏最後的顧慮徹底消除,滿意笑道:
“哈哈,小陳老師還缺什麼資料嗎?我李某人在京城也認識一些人,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天氣有些乾燥,陳凌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說:
“多謝李主編的好意,不過五萬多字的內容素材差不多夠用了,倘若以後有需要,到時一定免不了麻煩李主編。”
李季回憶着故事情節,認真說道:“我倒是覺得小陳老師可以多寫點,有些細節方面可以擴展寫寫。比如那位雷軍長的故事,還有那位貴婦人。”
這話無疑算是定下這篇稿子了,現在就是讓陳凌改稿的意思。
陳凌與編輯打過不少交道,明白李季的潛在意思。
心裏有些激動的他,把自己最初的想法和張?年一起討論的顧慮說了出來。
也就是爲何不寫十萬字,選擇寫五萬多字的主要原因。
李季沉默了幾秒,輕輕點頭道:“你和?年兄考慮的很周全,如果是中長篇,分期發確實有可能存在你們說的問題。”
他剛纔只是一口氣看完,雖然覺得有些地方沒什麼事,但如果說是長篇還真不好說。
其實《人民文學》很少髮長篇,除非寫的特別好,又不含太多政治敏感話題,纔會去考慮籤長篇。
就算如此,分期發的時候也要考慮社會的反響。
如果不合時宜,那就及時停止連載。
很顯然,陳凌這篇自衛反擊戰前奏那些故事,如果擴充起來,分期發的話,叫停的可能性極高。
甚至會引起軍區的不滿。
畢竟,趙蒙生這位高幹子弟剛去部隊的時候可不是什麼“正派”形象。
哪怕寫的是事實也不行。
畢竟仗都打完了,那麼多高幹子弟用行動,用爲國捐軀證明了自己。
沒看完全篇之前,寫他們慫?
先不說社會上反應,恐怕到時衝進他們雜誌社的就是一羣掛滿勳章的老戰士。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李季親自爲這篇稿子找問題。
聽到陳凌的介紹信只有七天,想也沒想地寫了一封介紹信,並且還把陳凌這段時間在北大招待所的房費給報了。
正常情況下來說,作家改稿被視爲“公務出差”,享受同等標準。
但多數都是以合作的旅社免住宿費。
考慮到陳凌這篇稿子是在京城寫完的,李季才大開方便之門,不但報銷了他在北大招待所的費用,而且接下來還可以繼續在北大招待所創作。
陳凌早就知道這?時期,作家改稿子雜誌社包住的,但沒想到額外還有錢的補貼,還是按照國家幹部補貼的標準,一天兩塊錢。
不限時間,甚至回去還可以享受硬臥的火車票,也是報銷的。
這是什麼神仙待遇啊。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就是稿費。
因爲陳凌是第一次在《人民文學》投稿,所以稿費不會太高。
當然了,有張?年介紹,小說質量又很不錯,考慮到《長江文藝》的稿費,最終李季還是給出了千字6元。
這?稿費遠高於第一次投稿人民文學的青年作家,足以可見李季對陳凌的看好。
出了辦公室,陳凌拿着介紹信和補助的批條,玩笑道:
“這以後我要是來京城上學,不知還能不能享受這種改稿子的待遇。”
李季一愣,拍着陳凌的後背,大笑道:“小陳老師要是以後還有這種好作品,我做主,哪怕你住在京城,也額外補一份補貼。”
“那就多謝李主編了。”陳凌順杆子往上爬,兩塊錢一天,以後寫長篇,要是改個個把月時間,那不就是相當於額外掙了六十塊。
這可比他在解放中學一個月工資還高,沒道理不要。
兩人這般親近的走出來,外面大廳的編輯們都投來目光。
心裏差不多明瞭,他們主編對這位年輕人作品很滿意。
雖沒看過陳凌現在的稿子,但之前那本《活着》這段時間雜誌社可是一直在研究。
得出的結論是,此子寫作天賦恐怖如斯!
劉振雲此刻也在大廳坐着,他今天過來可謂是收穫不小。
從他擺明自己北大中文系高材生的身份後,人民文學的編輯們都對他刮目相看。
紛紛投來善意,有的還詢問他是否有寫作的想法,說可以投稿給他們。
對此,劉振雲自然是說自己最近在準備。
至於是真是假不重要,反正他現在爽得很。
同時他對自己的未來生出無比自信,覺得距離自己的夢想跨出去一大步。
試問,整個北大78級中文系,有幾人認識《人民文學》這類頂級文學雜誌的編輯?
又有幾人能得到他們的青睞?
與之相比,之前心中無比敬重的那位學長,現在也顯得很渺小。
正當他抱着謙遜的心態,請教這些編輯寫作相關技巧時,就看到陳凌終於從辦公室走出來。
也看到《人民文學》的主編對陳凌和顏悅色,儼然一副長輩對待晚輩的態度。
“俺的娘嘞,這日子沒法活了!!”
劉振雲在內心痛苦地吶喊,他有種強烈的預感,自己往後多年都要活在陳凌的陰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