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蝴蝶畏懼王道氣息,縮在奴奴兒頭上。
奴奴兒道:“你能帶我去那位老夫人身旁麼?她現在恐有兇險。”
大蝴蝶的觸角抖了抖,振翅向外飛去。
奴奴兒拔腿跟上,匆忙走到殿門處,小趙王探臂攔住:“幹什麼去。”
“救人……”奴奴兒回了這句,又改口:“救妖!”
“知道是妖還救?”
“我只知道妖有情,人無情!”奴奴兒擲地有聲地說道,瞪了眼小趙王,又回頭看看那兩個瑟瑟發抖的書生,用力把小趙王推開,邁步跑了出去。
“小東西,你給本王回來!”小趙王怒喝。
奴奴兒腳步不停,叫道:“我這次不是偷偷溜出去的,我是正大光明的!”
徐先生走到小趙王身旁,低聲道:“殿下息怒,這奴奴確實有些衝動了,也許……是受了影響。”
“什麼影響?”小趙王不解。
徐先生說道:“殿下可記得先前出現的那個叫阿祥的青年?原本他的魂魄都不在此處了,只是有一抹殘留在那女子身上的執念。當時奴奴讓他現身,便是把那份執念取在己身,故而才幻化出那人的影子。但如此做的後果,便是奴奴自己也會被他的殘念影響……”
小趙王眼神一變:“你是說,如今的她……”
“如今的她神智未必就是清醒的,也許是因爲被那阿祥的執念所驅使……畢竟,那阿祥彷彿跟那老嫗之間的關係,似乎非同一般。”
徐先生所說,自然是他的揣測,到底是奴奴兒自己的意願,亦或者被阿祥所影響,便不可知了。
這會兒,夜空中的電閃之光越發明顯了。小趙王道:“那個老嫗到底是什麼?”
徐先生遲疑道:“雖看不出她元身,但……她身上並無黑氣,應當是沒有做過惡的,而且看着是有些道行的。”
小趙王冷笑了聲:“從蔣天官隕落後,什麼魑魅魍魎都冒出來了!”
徐先生看向夜空,道:“這天雷顯然是衝着那老嫗而來,聽她先前的口吻,應該是躲了很久,不料這一次竟是因爲一個人類而顯露身形,被天雷盯上,只怕這次是兇多吉少了。”
小趙王並不關心那老嫗如何,畢竟只是妖邪,他問道:“那小東西非要跟着去,會不會……”
他沒有問出口,徐先生卻已經猜到:“天雷之下,又有誰人可抗?奴奴雖有些小小神通法術,卻到底是凡人之軀,若她執意要護着……恐怕……”
小趙王咬牙道:“不自量力的小混蛋,就該讓她喫喫苦頭!”
話雖如此說,卻呵斥阿堅道:“人都跑了,你還在這裏呆站着做什麼!還不給本王去追?”
阿堅一愣,拔腿要走的功夫:“殿下,是追回來呢,還是……跟上去?”
小趙王只瞪着他,徐先生清清嗓子:“好生跟着,保護妥當就是了。”
阿堅失望地領命而去,小趙王驀地看見那兩個書生還在,頓時有了出氣筒似的:“別站在這裏髒了本王的地,趕緊滾出去!”
那兩人連滾帶爬跑了出來,一直衝出趙王府,才稍微放鬆。
只是回想方纔所見,兀自難以忘懷,想到那毛蟲的醜陋,十分嘔心,恨不得沒沾身過。可想到那蝴蝶的優雅華美,又心嚮往之,覺着……若是如此,倒也無有不可。
又疑惑:爲何明明是同一個妖邪,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奴奴兒跟着那隻大蝴蝶,出王府沿街飛跑。
明明是寒冬臘月,才下過雪,頭頂上卻有電閃雷鳴。
而在電光閃爍中,一隻華麗的大蝴蝶,卻自朔風中振翅飛過。
在頭頂的夜空中,偏偏又有閃電雷霆,這幅場景,如夢似幻。
昌四爺從她肩上跳出,振翅飛起:“奴奴你留神,頭上有天雷呢……這會兒天雷只盯着那大妖,沒顧上理會這小妖跟咱們,一旦被天雷盯上,一點雷光就足以讓咱們形神俱滅了。”
奴奴兒鉚足了勁往前跑,身後卻響起腳步聲,她扭頭一看,竟是阿堅帶了一隊殿前司的禁衛。她只當阿堅是來捉自己的,撒腿跑的更快了,誰知雪下地滑,幾乎沒狠狠地摔倒。
阿堅眼疾手快,掠到她跟前將她拉住,氣道:“你瘋跑什麼?你要死我不攔着,只要別讓殿下怪罪我!”
奴奴兒道:“你放手,反正我這會兒不能回去!”
阿堅道:“你怕是失心瘋了,還是殿下太縱容你,讓你這麼目無尊上……”一肚子要怪罪她的話,可見奴奴兒一副戒備要逃的樣子,才喝道:“誰說要帶你回去的!殿下叫護着你!”
奴奴兒鬆了口氣,看那大蝴蝶,正奮力往前飛,當即道:“快追上!”
阿堅見她氣喘吁吁,嘆了口氣,一把將她抱住,放在肩頭,施展輕身功夫向前掠去,身後十幾個禁衛面面相覷,也只得跟上。
昌四爺趁機也飛過來,重新站在奴奴兒肩頭。
奴奴兒低頭看向阿堅,不由道:“原來你也是嘴硬心軟啊……”
阿堅一腔怒火只是隱忍,聞言怒道:“你快閉嘴,要不是殿下有命,誰管你!”
奴奴兒咋舌之際,只聽到耳畔一聲轟然響聲,震得她幾乎從阿堅肩頭跌落。
前方本來向前飛的大蝴蝶也被這一震之下,竟自從空中跌落在地,但它還是掙扎着,盡力往前。
奴奴兒從阿堅肩頭一躍而下,衝上前,將蝴蝶用手攏住,卻見蝴蝶的翅膀邊緣都被燒焦了,明明先前那雷電並非向着她,但那雷霆之威,一個柔弱小妖如何抵受。
奴奴兒屏住呼吸,看得出蝴蝶並不甘心,還試圖從她手中掙脫出去,她抬頭看向前方,已經看出此處街道有些眼熟,而方纔那雷所落之處……奴奴兒輕聲道:“我已經知道在哪裏了,你放心。”
大蝴蝶的觸角點了點,這才軟軟地倒了下去。
奴奴兒小心地將她放進自己腰間的布袋裏,這會兒又是一道雷降落,奴奴兒毛髮倒豎,又叫昌四爺也一併躲起來。
同祥客棧對面,一處不大的院落。
雷聲驚動了屋內的人,一個傴僂老者躬身走出,抬頭看天。
院中,一棵極粗壯的杏花樹,蜿蜒仙姿,樹冠已經高過屋頂。
但方纔接連兩道雷劈落,樹冠已經被雷燒掉了大半。
老者走到樹旁邊,抬手摸着樹身,喃喃道:“這是怎麼了……乾孃啊,難道老天爺也不容咱們了嗎?”
杏花樹輕輕地一顫。
就在此時,院門被一把推開,一個氣喘吁吁地小女郎跑了進來。
先前沒進門的時候,奴奴兒就看到那高高的杏花樹了。
也看見了天空蓄勢待發的雷霆。
先前的兩聲雷,一聲是警告,一聲是試探,如今再一道落下,便是摧枯拉朽。
奴奴兒雖然來的及時,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情急之下,便衝到杏花樹旁,張開雙手將她緊緊地抱住。
天空中盤旋的雷霆微微止住。奴奴兒緊緊抱着杏花樹,流着淚:“她沒有犯錯,她不該就這樣被毀了……”
阿堅雖不懂她在做什麼,但也看出頭頂的雷霆是衝着這樹來的,如果不由分說劈落下來,這小傢伙還有命在麼?想到小趙王的吩咐,阿堅上前拉住她:“快離開這兒……”
奴奴兒道:“你怕的話,你就閃開!”
阿堅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她,大概是被氣昏了,喝道:“所有人,把這樹圍起來!”
禁衛們聽命,頓時將這杏花樹團團地圍住了。
奴奴兒很詫異,轉頭看向阿堅,向着他笑笑道:“我先前錯怪你了,原來你是個好人。”
“放屁!老子纔不是什麼好人,”阿堅憤憤:“你等着,事情過了後,我定要跟你算賬。”
奴奴兒道:“只要保住她,隨便你怎麼算都行。”
那老者被這麼許多人突然闖入,嚇了一跳,待看清他們所做,老者道:“你們是……”
“趙王府辦差……”阿堅又有些狐疑問道:“老丈是何人?”
老者聽是趙王府,急忙行禮:“小老兒久居於此……原本經營着前面的同祥客棧,因出了事,無心打理,便典賣了客棧……只守着這小院子等死罷了。”
阿堅心頭一震:“你的兒子是不是叫阿祥?”
老者驚道:“官爺如何知道?”
阿堅心情複雜,轉頭看向那大杏樹,突然想起奴奴兒說的那句“妖怪有情,人無情”的話,心裏頓時五味雜陳。
兩人說話的時候,天空的雷聲轟然,彷彿是怪獸咆哮,帶着怒氣。
一陣陣雷響,震得地面都簌簌發抖一般。
奴奴兒心驚膽戰,忽然耳畔傳來那個熟悉的蒼老聲音,是先前出現在趙王府的老嫗,嘶啞地說道:“小女郎,你且去吧,再留下來,便會殃及於你了……”
“不,我不走。”奴奴兒搖頭,感覺到了,是杏花樹在跟自己說話。
老嫗低低地笑了:“原本我還有些抱怨的,安穩度了百年,只因強出頭犯了小錯,就要被誅滅……可如今我該釋然了,原來人,也不是盡數無情啊,如你這般,能夠對於小蝶的破繭與否,一視同仁,也能夠爲維護老身,不惜性命,已經值了。”
頭頂的炸雷連連發響,禁衛們一個個忍不住也心驚膽戰。
就在兩下對峙之時,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來吧,今日,老身便度這雷劫!”
聲音響起的瞬間,在場衆人只覺着有一股巨大的推力,將他們向着周圍推開,就連緊緊抱着杏樹的奴奴兒,也被震飛出去。
就在衆人都離開杏花樹的剎那,那盤旋的霹雷應聲落下!
一道電光,照的半城亮若白晝,雷霆劈落,一道火光沖天,火光之中,隱約可看見有道傴僂的身形被從中斬斷!
奴奴兒看在眼裏,大叫:“不要!”她踉蹌起身的瞬間,誰知那閃電如同火蛇,電光中,照出她肩頭昌四爺的身形,剎那間,那雷霆竟又向着奴奴兒襲來。
奴奴兒咬牙站住,悲憤地抬頭看天,淚如雨下:“她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我又犯了什麼天條……你若睜眼,爲什麼不打死惡事做盡的北蠻銀狼王,只懂欺負弱小……”
眼見雷霆將當頭擊落,劍氣破空,伴隨着低沉龍吟。
烏沉沉的湛盧寶劍直飛進內,不偏不倚,擋在奴奴兒身前。
雷霆落在劍身之時,龍影乍現,兩相交撞,金花亂閃,紛紛自空中墜地,如同打了一場盛大的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