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兒跟小樹原本喫的高興,突然想起小趙王幾日夜沒歇息過,似乎也沒見他喫過東西。
她見過蠻荒城的銀狼王,整日喫喝玩樂,奸//淫擄掠都是消遣。
從沒見過整天整夜,一絲不苟處理公務的“王上”。
看樣子做大啓的“王上”,也不輕鬆。
想到自己先前在春宵閣的所作所爲,奴奴兒難得地心中有一絲愧疚,這若是放在蠻荒城,自己早被拉出去剁碎了喂獒犬了。
這小趙王雖看似冷煞不近人情,實則倒還算是寬厚的,至少不會無緣無故殺人。
又想如今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如稍微緩和一下跟小趙王的關係,於是便撿了幾塊愛喫的點心放在盤子裏,想送出來給他喫。
誰知卻又聽見小趙王說自己那句話——中洛府的天官,就算不是蔣天官那樣出身名門,性情端莊,至少是個正經人,小樹都比她強。
其實……奴奴兒自己心裏也是這樣想的。
天官?她不配。
但自己心裏想想,跟別人當面說出來,是兩碼事。
一瞬間心中竟然生出幾分莫名的羞惱。
徐先生忙對着小趙王輕輕搖頭。
小趙王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他從小被教導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王上,也知道自己跟大啓國運相連,更是古祥州一州氣運所在,故而一言一行都格外在意,儘量不會做到失言失態。
畢竟如他一樣的身份,所作所爲,未必只是止於當下而已。
若是個尋常人,情緒動時,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興許所做所說,都只限於那一時刻的“作用”,對其後續人生,影響有限。
而小趙王隨意做的一件事,就有可能在古祥州掀起不小波瀾,隨口的一句話,也可能會引發不測的變故。
所以向來謹言慎行。
可自打跟奴奴兒相識,就屢屢犯錯破戒。
想到方纔燕王府送來的消息……莫不是自己真的遇上了冤家對頭,命中的魔星?
面對小趙王甘爲執戟的話,奴奴兒很想理直氣壯地說出一句——“那一言爲定,誰反悔誰是烏龜”。
但最終,臉皮到底還沒有厚到那種地步。
她明知道小趙王是在調侃,偏偏她自己也覺着不可能。
奴奴兒磨牙:“那罷了,我可用不起殿下這樣尊貴的人。”
本來想把那點心給他,這會兒卻改主意了,纔不管他如何呢,愛喫不喫,餓着他,或許能少說幾句難聽的話。
小趙王也留意到她手中端着的點心,正欲開口,奴奴兒拿了一塊放進自己的嘴裏,像是示威般地大嚼。
徐先生見她去了,才低聲笑道:“奴奴是個外柔內剛的,方纔我看她很不忿呢。”
小趙王沒得到那盤點心,哼道:“是麼?柔沒看出來,剛也不多見,她不忿又如何,難道她敢去問心石麼?就因她身上帶着的那不明的煞物,只怕就會被問心石擊殺當場。”
這句,卻叫徐先生啞口無言了。
大啓皇朝的問心石,是神聖之物,莫說是那些邪魔鬼祟敬而遠之不敢靠近,就算是心思淫邪作惡多端的人,都要繞開走,不然被問心石照到,拷問出心底惡邪,必然不會輕恕,哪兒有人敢不知死活,貿然去問心。
蔣天官隕落前指了南城門方向,小趙王纔去搜查的春宵樓,奴奴兒身上又多了屬於王上的氣機,再加上她的神通……徐先生纔會那樣想。但……這惡煞的存在,確實阻斷了奴奴兒成爲天官的可能。
正如小趙王那個所說,只要奴奴兒敢去府衙問心,只怕立刻就會被問心石斬殺。更何況,這小女郎是從蠻荒城逃入的,誰知手上有沒有沾染血腥?或者做過別的虧心之事,倒是不敢細想了。
奴奴兒來到偏廳中,小樹正乖乖等她,見她面色悻悻地端着盤子回來,問道:“阿姐,王爺不喫麼?”
“他不喫,王爺高高在上的,慣會喝風飲露,喫不得這些。”奴奴兒撇着嘴回答。
小樹認了真:“是麼?王爺果然厲害。”
奴奴兒看他天真無邪的眼神,嗤地笑了:“算了,他不喫正好,我們樂得多喫些。”
旁邊侍奉的女官,名喚晚槐,是先前從皇都陪着小趙王來到古祥州的,是小趙王身旁頭號得力的人,王府內宅之中的總管事。
因擔心奴奴兒新進王府,又是個不知體統的人,怕她衝撞小趙王,故而貼身跟隨。
聽他們如此言語,本想阻止,不過兩個人一個有口無心,一個天真爛漫,晚槐微微一笑,裝作沒聽見罷了。
小樹卻又向着奴奴兒身上聞了聞:“阿姐身上有味道。”
奴奴兒跟着低頭,只嗅到香皁的氣味,香皁這種矜貴東西,她在蠻荒城只見過一次,香的她幾乎想拿起來啃了喫,沒想到竟用上了。
“沒有味兒啊,才洗過的。”奴奴兒疑惑地說。
小樹眨了眨眼,道:“也許是哪裏蹭到的,有點苦,不好聞。”
奴奴兒驚奇:“我明明聞着很香的。”
小樹說不出來。
倒是肩頭的昌爺冒出來,道:“是妖邪,很淡的一絲殘留。”
趙王府是整個古祥州的中樞之地,氣運鼎盛。昌爺先前又被小趙王劍氣所衝,因此都在隱藏養傷,不敢冒頭。
此刻稍微恢復,忍不住便多說了一句。
奴奴兒很錯愕,避開晚槐的視線,假裝走到窗戶旁看風景:“可知是什麼妖邪,爲何總要去奸男人呢。”
昌爺咳嗽道:“你是女孩兒,說話文雅些。”
“那該怎麼說?強//暴男子?倒也不至於吧。”
昌爺嘆:“別的且不說了,只是我見這妖邪已經犯案兩次,這是明面上的,私底下不知還有多少,也許還有些人不肯出面控告也是有的。”
“這個跟我卻也沒什麼干係,”奴奴兒一頓:“對了,要是能喫了這妖邪,對你是不是有好處?”
昌爺思忖:“也許吧。”
奴奴兒動心:“這樣的話,就得趕在衙門動手之前先下手爲強了……誰捉到算誰的,不然若給王爺拿了去,皇朝監天司也許又要插手,我們連根毛都得不到了。”
昌爺又咳嗽。奴奴兒嘀咕道:“罷了罷了,我又沒讀過那些什麼四書五經,如今能認得幾個字,還能時不時地冒出四個字的詞來,已經算我天賦異稟學的快了,話說的糙就糙些吧,橫豎明白就行。”
回到桌邊,奴奴兒又找出一塊帕子包了剩下的糕點,放在懷中,顯得鼓鼓囊囊,她稍微壓了壓,也不在乎。
小樹打量着,忙握住她的手,奴奴兒道:“做什麼?”
“阿姐不要扔下我,我都聽見……”
奴奴兒沒等他說完,猛地捂住他的嘴,掩飾地笑:“我又不是自己喫,回頭自然分給你。”
在女官晚槐詫異目光的注視下,拉着小樹退了出去。
晚槐自忖反正都是在王府裏,不至於如何,便未曾跟上,只出來回覆小趙王。
前廳,小趙王聽說奴奴兒拉着小樹回後院了,倒也沒有在意。
他確實有些累了,身上的傷還未好完全,阿堅扶着他回了臥房,脫去外衫,稍事歇息。
好不容易合了眼,心底卻又有無數的場景不時浮現,耳畔又響起許多的吵嚷,哭聲,笑聲,辱罵,慘叫……不一而足。
門口,察覺小趙王翻來覆去,晚槐跟阿堅對視了眼。
阿堅向內示意,女官悄悄走到牀邊:“殿下,喝一爵金盛春吧?”
小趙王籲了口氣,沒有吱聲,門外阿堅即刻招手,外間宮婢早捧了一個托盤,裏頭放着青銅古象的酒器,裏頭溫着一個金制雕花的長頸酒壺,旁邊放着事先溫好了的同金制酒爵。
晚槐用帕子裹住酒壺,倒了熱熱的一爵酒,小心翼翼地來至牀邊。
小趙王翻身坐起,接在手中,猶豫片刻還是一飲而盡了。
不多時,冰雪般的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紅,小趙王重又臥倒,晚槐爲他蓋好了被褥,放下牀帳。
來至門外,兩人眼底都有些心疼之色。
當初小趙王來至古祥州,還只是個半大少年,那會兒趙王殿下不明不白歿了,古祥州多少的權臣悍將,哪裏肯服一個垂髫小子。
又加上內外之事,整個古祥州的氣運都落在小趙王身上,他只能按捺孤悽惶惑,一步步走到如今。
只有阿堅跟晚槐這些近侍才知道,從繼任趙王開始,小趙王沒有睡過一次安穩覺。
大概是因年紀小,又倉促接納古祥州的氣運,五道十三府,一百三十二縣鎮,邪祟的蠢動,黎民的哀聲,災難的預兆……種種,幾乎夜夜入夢,攪的他無法安生。
這金盛春,是監天司沈監正給的祕方調治而成,十分烈性,只需要一爵便能醉倒過去,這些年來,小趙王只是依仗着這入喉滾燙的烈酒,才能睡上一宿。
只是他自己也剋制着對此物的使用,畢竟沈翊也說過,酒大傷身,因此只有在實在熬不住的時候,纔會飲上一口。
小趙王從午後睡下,猛然醒來,天色昏暗。
按照他先前經驗,此刻應該已經是人定之時,今晚只怕又不能入睡了。他已經習慣了日夜混亂甚至顛倒,倒也不以爲然。
只是阿堅的臉色無端有些難看,小趙王瞥了幾眼:“何事?”
阿堅本來不想在他剛醒來就添堵,可到底瞞不過他的眼:“那個奴奴……”
小趙王心頭一動。
“她、她不見了。”阿堅解釋:“原本跟小樹在院子裏,再去看就不見了人,自王爺睡下到如今,已經命人滿城搜捕,並無所獲。”
小趙王抬眸,剎那間眼前無端浮現一幕場景:
一隻玉臂探來,將他勾住。
嬌香軟玉欺身上來。
香囊的濃香底下是微苦的氣息,蔓延而至。
不……這不是自己所見所感。
是奴奴兒。
那個傢伙,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