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渾身赤裸,瑩白如玉的膚色,毫無瑕疵,纖瘦的身子,長髮貼在清瘦的脊背上。
他側臥着,合着雙眼,安靜地如同睡着。
這個姿勢,只能看清他的側顏,精緻曼麗,像是一尊隱隱發光的玉雕。
奴奴兒竭力讓自己定神,顫抖的手指探出,想要試試看那少年的鼻息。
還好,雖然細微,卻仍舊能察覺到,是活的。
此時這書架之後,陳氏兄弟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隱隱透了出來,奴奴兒充耳不聞,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正查找間,一道黑氣從密室中飄了出來,落在奴奴兒肩頭,正是寒鴉昌爺。
奴奴兒不由驚喜:“昌爺你恢復了?”
昌爺“嘎”地叫了聲,嘶啞的聲音響起:“那小趙王好生兇猛,他的那把劍極厲害,幸虧沒有出鞘,不然老命不保矣。”
“遲早晚我會報這一劍之仇,”奴奴兒磨了磨牙,又說道:“他那把劍真那樣厲害?又有什麼不同?就是看着華貴些。”
昌爺道:“你哪裏知道,那是那上古神兵,上面還有皇族禁制……神聖無匹,除了那小趙王外,無人能動……若尋常的邪祟碰一碰,則魂飛魄散。”
奴奴兒不太相信:“是不是有些誇大其詞了?我先前明明給他拔了出來……”
昌爺粗短堅硬的喙半張:“你、你拔了?當真?”
奴奴兒回想當時:“那小趙王爺慌里慌張的,那副模樣不像是被拔了劍,倒像是被扒了褲子……叫人看光了似的。”
昌爺咳咳,頗爲認真地教導:“奴奴兒,你是女娃兒,且記得不要這樣口沒遮攔。”
奴奴兒“哦”了聲,扭頭細看:“昌爺,你確定你沒事了麼?”
昌爺在她肩上跺了跺步:“剛纔在裏頭吞了好些陰煞之氣,恢復了不少。”說話間它左右張望,目光落在箱子裏的少年身上,道:“這是……”
奴奴兒本能地想踹一下那箱子,望着少年如熟睡之狀,腳尖輕輕一碰就停下,道:“這箱子是上了鎖的,我好不容易打開,昌爺你看,他們把這個孩子藏在這裏,是想幹什麼?”
昌爺端詳那少年:“這個孩子……身上的氣息有些古怪。”
奴奴兒問道:“哪裏怪?就是覺着怪好看的。”
“他、他……”昌爺彷彿在絞盡腦汁,最後終於想起來了:“他的氣息不像是人類。”
奴奴兒喫驚,趕忙後退:“什麼?他不是人?那是什麼東西?”
昌爺搖頭道:“我才恢復些許,一時尚且不能探查,總之你留心,別亂碰亂動。”
奴奴兒突然想起方纔在裏間,曾聽那陳家兩人說起……什麼……把那孩子送給主子,當時她並沒有在意。
現在看來,說的應該就是這孩子了,只不知他是什麼來頭,“主子”又是哪個。
奴奴兒正想讓昌爺進去逼問一番,箱子裏的少年卻一抖,竟似醒了過來。
“我……”奴奴兒猝不及防,本能地又往後退,手中沒有兵器,便抓住桌上的一方硯臺高高舉起,作爲防範。
少年的長睫眨動,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彷彿不認得自己的手一般,然後,慢慢地撐着箱子,坐了起來。
奴奴兒目瞪口呆,方纔因爲她謹慎後退,故而隔得幾步遠,只能看清他在外的半邊身子,這場景賞心悅目,但又極其詭異。
一個沒穿衣服的美少年,坐在箱子裏,與此同時,在密室之中,陳家兩兄弟的慘叫聲隱約可聞。
奴奴兒舉着硯臺,隨時提防這少年有所動作。
少年雙眼中透出一抹迷茫:“你是誰?”
奴奴兒眨眼:“你、你問我?你又是誰?”
少年疑惑:“我?我……我忘了。”他喃喃說道,燭影搖曳中,雙眸裏透出一抹奇異的綠色光芒。
奴奴兒一無所覺,只望着他懵懵懂懂,彷彿無害,手中舉着的硯臺便慢慢放低了。
“你不記得了?那你爲何在這個箱子裏?”奴奴兒把硯臺提在手中。
少年眉頭微蹙,低頭:“是啊,我爲何會在箱子裏?”他說着,竟緩緩地站了起來。
奴奴兒的眼睛瞪大到極致,昌爺急忙展開翅膀擋住她的視線:“不要亂看,非禮勿視。”
少年就那麼光明正大地站了起來,邁步從箱子裏走出,玉色的雙足踩在地上,左顧右盼:“這是哪?”
奴奴兒從最初的震驚中緩和過來,偷偷地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少年:“你總不會什麼都忘了吧?”
少年抬手在額頭上撓了撓,道:“我不記得了。”他身上明明什麼都沒穿,但他自己卻彷彿不覺着,甚是自在地開始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但就在這動作間,奴奴兒看見他手腕腳腕上明顯的紅色痕跡,像是被什麼捆綁、或者束縛過一般。
少年走到書櫃旁,打量了會兒,抬頭嗅了嗅,又去桌子旁邊打量桌上的擺件種種。
奴奴兒盯着他的動作,卻又實在不太好意思細看他的身體,只問昌爺道:“您老見多識廣,這是怎麼回事?”
昌爺說道:“他似乎是失憶了,也可能是被人施了法。”
“別的且不說,只問他會不會傷害咱們?”
昌爺黑豆子一般的眼睛閃爍,道:“他身上沒有煞氣,他似乎年紀還不大……”
“哦?你看出他是什麼來了?”
昌爺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少年卻回頭道:“我是什麼?”
奴奴兒一抖:“你……你聽見了?”她的聲音明明已經很低。
少年道:“失憶又是什麼?”
奴奴兒嚥了口唾沫,沒法兒直視這樣赤身裸體的少年,只是眼下從哪裏給他找一套衣裳去?
昌爺似乎察覺到了奴奴兒的異常,便說道:“這裏必定有他們換用的衣裳,我嗅到了薰香的氣息,就在旁邊的櫃子裏。”
奴奴兒趕忙去開了櫃子,果真看到幾套嶄新的衣袍,忙挑了一件出來。
少年莫名地望着她遞過來的衣袍:“這是什麼?”
奴奴兒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裙子,道:“穿在身上的……”
她從蠻荒城逃到大啓,自以爲跟大啓的百姓相比,自己已經是孤陋寡聞、毫無見識之輩了,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
少年皺眉道:“要穿麼?我不太習慣。”
奴奴兒嗤地笑了:“難道你出生以來,就沒穿過衣裳?”
少年眼中透出天真之色:“我忘了。”
這真是個萬能的答案。
奴奴兒原本還對這古怪少年有着幾分防備,可是三言兩語下來,卻發現他彷彿像是個小孩子一般,對什麼都好奇,對什麼都不懂,這幅模樣,絕不似是個會暴起傷人的。
這少年不會穿衣,拿着衣物翻來覆去地打量,胡亂往身上套。
奴奴兒只得指點幫忙,費了些事,終於給他穿好,又把下襬給他撕去了一段,雖然仍是寬大不合身,但總比寸縷不着要好些。
“你真好,”少年看着身上的衣裳,露出笑容:“你是誰?”
奴奴兒咳嗽了聲,道:“我、我……”
少年驚奇地瞪圓了眼睛:“你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奴奴兒有點臉熱:“我當然記得,我是奴奴兒,你可以叫我……阿姐。”
“奴奴兒……阿姐?”少年喃喃地重複,終於展顏笑着喚道:“阿姐。”
他沒穿衣裳之前,還能看出是個少男,如今穿上衣物,望着那張柔美的面孔,竟有一種雌雄莫辨的清麗。
不知爲何,看着這張懵懂天真的絕美面容上顯出的笑容,嬰兒般天真無邪,透着甜美,奴奴兒的心彷彿都被融化了。
昌爺在旁冷眼看着,咳咳地咳嗽了兩聲,奴奴兒才反應過來。
少年卻看向昌爺道:“你又是誰?”
昌爺一愣。少年道:“你叫什麼?”
奴奴兒道:“他是昌爺,是我們的同伴。”
昌爺沒想到奴奴兒這麼快就“我們”了,不由扭頭看向她。少年卻笑道:“昌爺是我們的同伴,太好了,我們有同伴了。”
奴奴兒看着他笑面如花,悄悄地跟昌爺道:“我看他不像是壞人。”
昌爺嘆息:“但他也不像是正經的‘人’。”
少年卻問:“什麼是正經的人?”
奴奴兒跟昌爺目光相對,都閉了嘴。
雞鳴三遍,天明之時。
密室裏的屠戮已經告一段落,慘叫了一整宿的陳員外兄弟,終於消停。
飽含怨氣的魂魄們,各自消散,明宵飄了出來,向着奴奴兒緩緩地屈膝行禮。
奴奴兒朦朧中醒來,卻見明宵的魂魄越發淡了:“你要去哪兒?”
明宵道:“或許會去輪迴,或許……就這樣消散於天地之間,也算乾淨。”
奴奴兒心頭一緊:“不要這樣想……”
明宵笑:“不然呢?這輩子太苦了……當女兒太辛苦了,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外婆曾經說過:女孩兒就是菜籽命,落到肥處迎風長,落到瘦處苦一生,我很怕,我下輩子也仍舊如此……”
奴奴兒結結巴巴道:“不、不會的……”
明宵卻笑了:“如今完了我的心願,不管如何,都要多謝你,奴奴,我原先不知道……死後看見你才知道,你真的……很暖啊。”
奴奴兒不懂。
她怎麼就暖了?一個從蠻荒城逃回來的半蠻子,怕被人疑心甚至裝作啞巴,就算如此,還是被小趙王識破,以爲是蠻荒城的細作,差點兒把她正法。
她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怎麼就“暖”了。
但明宵的身形逐漸消散的時候,面上的笑容燦爛明淨,跟在春宵樓裏見過的濃豔奪魄的花魁娘子,截然不同。
她苦了一輩子,或許終於在解脫的時候,有了一點真心的笑。
就算她對這個世道充滿了失望,甚至寧願灰飛煙滅消失於天地之間。
奴奴兒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卻不知自己該爲了誰而哭。
少年好奇:“你怎麼了?”
奴奴兒吸吸鼻子:“我……有個朋友剛剛離開了。”
“朋友離開,是要像你一樣不開心嗎?”
奴奴兒不由笑了:“你知道我不開心?”
少年聳動鼻頭,說道:“你身上的味道是苦的,我自然知道。”
他有時候懵懂無知,但有時候卻出人意料。
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天將明,不能再在此處耽擱。
可不知外頭情形如何,自己本就有點自身難保,如今又多了一個來歷不明、不通世事的小小少年,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耳畔傳來嚓嚓的細微響聲,如同雨點落在屋檐上。
奴奴兒抬頭看時,正休息中的昌爺忽然炸毛:“他來了!”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個冰冷微慍的聲音,彷彿近在耳畔:“小東西,最好乖乖地給本王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