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子裏那兩個番茄是劉奶奶特意挑的,沒有泥點,沒有土疤,紅得均勻又透亮。
就跟季溫時現在的臉色一樣。
陳煥在犯什麼病啊!越描越黑,還接人家的番茄!
根本就全錯了!
“劉奶奶,我們是鄰居……”她尷尬地笑笑,試圖澄清。
這時正好有個爺叔來買土豆,劉奶奶忙着過秤裝袋,嘴裏應付着:“哦哦,是吧,談朋友找鄰居蠻好的,隔得近,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
季溫時感覺自己快昏過去了。她眼含殺氣,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個一直作壁上觀的男人。陳煥這才彷彿戲看夠了,懶洋洋地勾起脣角,終於有了動作。
“您就別欺負我倆了,真是鄰居。”陳煥自己扯了個塑料袋,隨手撿起幾顆板慄在掌心打量,“板慄也是挑過的?個頭都這麼勻稱。”
劉奶奶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頗爲自豪地抓起一把板慄往他袋子裏塞:“那當然要挑的呀!我賣的東西,樣樣都要最漂亮——你看,那些有蟲眼的,歪瓜裂棗的,太大太小的,我都留着自己喫,最漂亮的纔拿出來賣!”
怪不得劉奶奶的攤位在這一大片蔬菜攤裏那麼出挑。季溫時觀察了一下攤位上的其他菜,還真像她說的那樣,個個都漂亮。瓜果類表皮光亮,葉莖類水靈飽滿,按照顏色漸變碼得整整齊齊,像靜物拍攝的道具一樣賞心悅目。
突然,她的目光被攤位邊緣幾個小南瓜吸引了。鮮亮的橙黃色,每個約莫兩隻手掌的大小,從上面看圓墩墩的,從側面看又像被壓得很扁。一定要說的話,就是長得特別“標準”,跟小學美術課本裏的簡筆畫南瓜一模一樣。
季溫時忍不住蹲下來挑了一隻拿在手裏。那圓潤的弧度和沉甸甸的手感讓她簡直愛不釋手。
另一邊,陳煥剛稱好板慄,便感覺到右手腕上連接的那根防走丟神器傳來一陣持續不斷的顫動。他回頭,就見季溫時正蹲在那兒,專心致志地……盤着一隻南瓜。
“喜歡這個?”他俯下身子。季溫時仰起臉看他,用力點頭。
劉奶奶卻急忙擺手:“小囡,這個南瓜不靈的,只能看看樣子,你買回去也是浪費。”她從攤位底下拖出一個活像拉長放大版葫蘆的長脖子南瓜:“這種纔好,又粉又糯,隨便炒炒或者燜飯都香得很。”
原來是個中看不中喫的小南瓜。季溫時頗爲遺憾地準備把手裏的南瓜放回去,卻突然被一隻大手中途截胡。
“喜歡就買。”
“劉奶奶說這個不好喫……”季溫時猶豫。
“不喫,擺着看。”陳煥把那兩個南瓜都讓劉奶奶稱過,掃碼付錢,放進露營車裏。
“可是……”季溫時站在原地,還在擔心。作爲一個從小習慣了爭分奪秒尖子生作息的人,“浪費”這個詞一直讓她感到焦慮。什麼是浪費?就是效益沒有最大化,或者資源沒有被正確地使用。比如期末周放空一個下午,趕論文的時候停下來聽首歌,能投頂刊的論文發了普刊,又比如眼前這個身爲食物卻只能用來觀賞的小南瓜。
手腕上的防走丟神器突然傳來一股不輕不重的拽力,把她往陳煥那邊帶了幾步。
男人的臉近在咫尺,她甚至能聞到他早上洗過澡後殘餘的皁香。
“喜歡就不算浪費。”他輕聲說。因爲身高差,他看她的時候需要將眼睫低低地斂下,無端多出幾分溫柔。
“等你看膩了,或者快放壞了,就拿到我這兒來,我來處理。保證不浪費,放心。”
“小囡福氣好呀,小陳多貼心。”劉奶奶笑吟吟地喫瓜。季溫時猛地從他的目光中驚醒,漲紅着臉:“不是的,我們……”
劉奶奶卻一臉看破的表情:“好了好了,你們小年輕真是的,明明情侶裝都穿起來了,還這麼害羞做啥啦!”
情侶裝?
季溫時難以置信地看看陳煥,再看看自己。無非都是黑白配色而已,哪裏是情侶裝了!照這麼說,她和剛纔路上見到的那隻邊牧也是情侶裝!
陳煥拖着車不緊不慢地踱着步,長腿一邁就能輕鬆追上把防走丟神器拆了、刻意加快腳步走在前頭、和他保持距離的季溫時。
接下來不管他是去豬肉檔口,牛羊肉鋪子還是海鮮水產攤,她就像驚弓之鳥一樣躲得遠遠的,生怕那些和他相熟的攤主再說出些什麼不得了的話來。
眼見露營車差不多滿了,陳煥終於朝某個方向招呼一聲:“別躲了,回家。”
季溫時這才左顧右盼,做賊似的挪回來。不料陳煥直接調轉車頭,竟又要朝着愛嗑CP的劉奶奶攤位去。
“等等!”她連忙叫住他,“不是說要回去了嗎?”
“突然想起忘買胡蘿蔔了。”陳煥一臉無辜,把手機備忘錄給她看。清單上,果然只剩下“胡蘿蔔”這一項還沒打勾。
“胡蘿蔔哪裏都能買,不一定非要去劉奶奶那兒吧?”季溫時目光四下搜尋,迅速鎖定一個近在咫尺的角落攤位,“你看,那兒就有。”
“不要。”陳煥當即拒絕。
“爲什麼?”她不解。
“劉奶奶的菜漂亮。”
季溫時一時語塞,忍不住吐槽:“陳煥,你這人怎麼這麼膚淺啊?”
聞言,他眉梢微挑,非但不惱,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慢悠悠地反問:“喜歡漂亮的,就是膚淺?”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的臉頰,坦然應下。
“行,那就膚淺。”
最後陳煥還是一個人折返回去劉奶奶攤位上買了胡蘿蔔,兩人並肩回家。他輕鬆拉着被各種食材堆成小山的露營車,小臂肌肉繃出漂亮的弧線。
“你也是剛搬來不久,怎麼這麼快就跟那麼多攤位的老闆都熟了?”季溫時好奇地問。
“喜歡逛,每天晨跑完都去轉一圈,有時候不買什麼,就純逛逛。多去幾次自然就熟了。”
季溫時微微睜圓了眼:“你這麼愛逛菜市場?”
“嗯。”前面是個路口,陳煥換了隻手拉露營車,讓她走裏側,“以前我住在市中心,那兒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菜市場。我每週都得專門開車去採購一次,很不方便。不是做飯臨時缺了東西,就是喫不完放壞了。”
他餘光瞥見她似乎贊同地點了點頭。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在那個被玻璃幕牆包裹的,寸土寸金的地方住久了,他時常感覺自己像一株被懸掛在空中的植物。根鬚被營養液好生泡着,並不影響存活,可是他感覺不到土壤獨有的那股地氣兒。只有在菜市場那種人聲鼎沸,氣味混雜,吵吵鬧鬧,真實又粗礪的地方,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生活不只有那個賬號,那些數據,也不只有那個被精心設計和編織的形象。
回到家,季溫時看了眼手機,瞬間愣住——居然已經十點半了!他們在菜市場磨磨蹭蹭待了近兩個鐘頭,而她完全沒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下午一點還要去學校見導師,彙報假期論文進度。現在纔開始做飯,時間怎麼算都太緊張了。
“怎麼了?”陳煥正卸貨,見她站在那兒面露難色,直起身問。
“今天沒法向你請教了,陳老師。”季溫時有點不好意思,“下午一點我得去見導師,照我的速度,這頓飯至少得到十二點半……”
還得在不翻車的前提下。
陳煥卻像是早有預料,點了點頭:“本來也沒打算讓你動手。今天正好試個新菜。”
秋日燜飯。
這麼文藝的名字,季溫時很難想象它具體會是什麼樣子。
陳煥丟下卸到一半的露營車,只從裏面翻出板慄、胡蘿蔔,還有那個長脖子南瓜,轉身便進了廚房。
板慄清洗乾淨,用剪刀在每顆底部撬開一條縫,然後扔進滾水裏煮兩三分鐘。撈出後的板慄果肉已經和果殼分離,只需要一捏,一掰,一擠,雞蛋黃似的圓滾滾的慄子肉就落進碗裏。南瓜切一小截,剩下的在斷口處蒙上保鮮膜放冰箱冷藏。胡蘿蔔和南瓜去皮後都切成略薄的滾刀塊備用。最後從冰箱翻出兩根臘腸切厚片,秋日燜飯的食材就備齊了。
起鍋加少許油,倒入臘腸厚片慢慢逼出油脂,直到鍋裏的油逐漸越積越多,臘腸也從油潤厚實變得薄韌幹香的時候,倒入所有蔬菜翻拌均勻,讓它們都沾上噴香的油光。調味更是簡單,生抽打底,蠔油增香,老抽上色。
季溫時只被分配了淘米的任務。她之前查過,正常煮飯加的水需要沒過一個指節的高度,但陳煥讓她減半,說食材燜煮的時候會出水。
等所有食材都在鍋中炒出金黃的焦邊,就可以整鍋轉移到電飯煲裏,平鋪在淘好的米上面。無需翻拌,按下煮飯鍵即可。
整個家裏都瀰漫臘腸的鹹香與蔬菜的清甜時,兩碗色彩豐富的秋日燜飯被端上桌。
雖然在看陳煥備菜的時候,季溫時就隱約明白了這道菜爲什麼叫“秋日”。南瓜,板慄,胡蘿蔔,無論是食材本身的時令,還是溫暖明亮的色調,都非常有秋天的氛圍。然而,當那碗燜飯真正擺在面前時,她更是由衷地覺得爲這道菜命名的人簡直是個天才。
土黃的南瓜,金黃的板慄,橙紅的胡蘿蔔,褐紅的臘腸,秋天盡數被盛進碗裏。像漫步在深秋公園的小徑上,腳下是層層疊疊的落葉,亮紅,褐黃,鏽橘,踩下去可以聽見秋天的聲音。
她把半顆板慄,一塊胡蘿蔔,一塊南瓜,一片臘腸攏到一起,連同底部微焦的鍋巴大口塞進嘴裏。粉糯,清甜,綿軟,油潤,不同的口感在嘴裏交織糾纏,好喫得有點過頭。
最關鍵的是,她看了時間,從陳煥備菜到燜飯上桌,居然不到50分鐘,其中半小時還是電飯煲在工作。美味營養,還方便快手,很好,她找到學習做飯的正確努力方向了!
飯後,陳煥煮了一壺解膩的山楂茶,見她捧着杯子喝得眉眼舒展,隨口問:“給你裝一壺帶去學校?”
季溫時下意識搖頭:“算了,背書包裏太重……”
“我送你。”他起身去拿車鑰匙。
見她習慣性地又要客氣婉拒,他輕嗤一聲,示意她看窗外幾近白熱的熾烈陽光。
“這個點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你得從這兒走到地鐵站,再從出站口曬到你們導師辦公室樓下……”
“好了好了,別說了。”季溫時光是聽着就彷彿已經聞到自己被曬化的味道,立刻妥協,“麻煩您。”
陳煥拿起車鑰匙,幾不可察地勾了勾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