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空氣和銀星庭相比差遠了。”柯林深吸一口氣，“好了，先去找唐克休他們吧。”

“哼，以前還開玩笑說咱們不可能帶回去龍鱗，這次咱的柯林老弟還真殺了條龍。”凱斯笑着說道。

柯林說：“沒你們...

教堂內燭火猛地一跳，幾縷青煙扭曲升騰，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又驟然鬆開。老牧師手中黃銅燭臺“噹啷”墜地，滾出三步遠，燭淚潑灑在橡木地板上，如凝固的暗紅血跡。

艾莉幾乎是本能地後撤半步，右手已按上腰間細劍劍柄，指節泛白；柯林則向前半步，擋在她身側，左手迅速探入材料包——指尖觸到那截還帶着牙印的甘草根，涼而微韌。他沒取它，而是摸出了三枚銀幣、一小撮鹽晶與一枚風乾的紫鳶尾花瓣，全塞進右掌心。咒文在舌尖無聲翻滾，未出口，卻已在喉間灼燒。

門外，修士喘得像破風箱，灰袍下襬撕開一道口子，沾着泥與褐綠色黏液。“東……東門！兩個黑龍裔……不，三個！還有……還有個穿黑鱗甲的……”他嗓子劈了叉，最後一個音嘶啞斷在喉嚨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抵着冰冷石磚，肩膀劇烈起伏，“他們沒帶‘蝕光弩’……神父，蝕光弩！”

“蝕光弩”三字落下，老牧師臉色霎時褪盡血色，枯瘦手指死死摳住祭壇邊緣，指腹擦破一層皮，滲出血絲。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刮過柯林與艾莉：“你們見過蝕光弩？”

柯林點頭，聲音壓得極低：“燧石村廢墟裏，有半截斷箭頭，銀紋蝕刻，箭簇內嵌碎裂的月長石——射穿三寸精鋼板甲後，殘片仍能灼燒皮膚三天。”

老牧師閉了閉眼，再睜時瞳孔深處浮起一層灰翳般的疲憊：“那是拜龍教‘影喙’小隊的標記……他們從不屠村，只劫人。劫活口，尤其劫……”他頓住，目光緩緩掃過艾莉淡金色的眸子，又落回柯林手上的璽戒，“……劫有印記的人。”

艾莉喉頭微動，沒說話。但柯林看見她耳後那粒小小的、近乎透明的銀斑痣，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亮——那是半精靈血脈純度極高的標記，也是拜龍教典籍裏反覆描摹的“龍裔聖契初胚”的唯一外顯特徵。

外面驟然炸開一聲爆鳴！不是雷聲，是某種沉重鈍器撞上荊棘牆的悶響，緊接着是刺耳的“滋啦”聲，彷彿滾燙鐵板浸入冰水——那是附魔荊棘被強酸腐蝕的哀鳴。教堂彩窗玻璃嗡嗡震顫，幾片碎屑簌簌落下。

“東門守衛撐不過兩輪。”老牧師抓起擱在聖水盆旁的橡木權杖，杖首鑲嵌的星辰銀礦石驟然亮起幽藍微光，“跟我來，地窖入口在祭壇後。那裏有通往森林的密道，直通北面橡樹林。”

三人剛轉身，主禮拜堂側門“砰”地被踹開！

一個足有兩米二的黑龍裔堵在門口，焦黑鱗片覆蓋半張臉，左眼是顆渾濁的琥珀色義眼，右眼卻猩紅如將熄炭火。他肩扛一具比常人高一倍的蝕光弩，弩臂纏繞暗紫色符文鎖鏈，正隨着他粗重呼吸明滅不定。他身後，另兩個黑龍裔一左一右，手持鋸齒砍刀，刀刃上滴落墨綠色粘液，在地面腐蝕出縷縷白煙。

“找到了。”黑龍裔首領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目光釘在艾莉臉上，嘴角咧開，露出森白利齒，“小雀兒，飛得夠遠啊。”

艾莉後頸汗毛倒豎，寒意順着脊椎直衝天靈蓋。她沒退，反而向前半步，細劍“錚”一聲離鞘三寸，劍身映出她自己繃緊的下頜線：“你們不該來這兒。”

“哦？”首領歪頭，義眼咔噠輕響，轉向柯林，“法師？學徒？呵……”他忽然抬手，蝕光弩前端調轉，幽光鎖死柯林眉心，“你護不住她。就像你護不住燧石村那羣哭嚎的兔子。”

柯林沒看那弩，視線牢牢釘在對方持弩的右手腕——那裏纏着一圈褪色的靛藍布條，邊緣磨損嚴重，卻用金線繡着半枚殘缺的鳶尾花徽記。他腦中電光石火：千桅城港口黑市裏，那個被凱斯用匕首釘在酒桶上的狗頭人信使，脖頸後同樣有這樣一條布帶，只是上面繡的是完整的鳶尾。

“你們不是拜龍教的人。”柯林突然開口，聲音異常平穩，“你們是‘鳶尾傭兵團’的叛逃者。或者……是被拜龍教收編的前傭兵。”

黑龍裔首領瞳孔驟縮，義眼猛地爆出一串刺目紅光！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摸腕上布條，動作卻僵在半空——因爲艾莉動了。

不是衝向敵人，而是向斜後方疾退三步，足尖在佈滿灰塵的磚地上劃出清晰弧線。她左手並指如劍，迅疾點向自己左胸心臟位置，淡金色瞳孔瞬間收縮成豎瞳，周遭空氣溫度驟降，幾縷霜霧自她指尖繚繞升騰。【霜語·靜默之誓】——半精靈古語中封印血脈躁動的禁術，代價是暫時凍結施術者三成體能。

同一剎那，柯林右手五指猛然收緊！掌心銀幣、鹽晶、紫鳶尾花瓣被碾成齏粉，混着汗水化作一抹溼冷灰燼。他舌尖咬破，一滴血珠混入灰燼，隨即抬手朝地面狠狠一拍！

“以塵之名，縛！”

沒有咒語吟唱，只有血與灰燼在接觸地面的瞬間爆開一團黯淡灰光。光暈呈蛛網狀急速擴散，所過之處，青磚縫隙裏鑽出無數蒼白纖細的藤蔓，瘋狂纏繞上黑龍裔首領的雙腳腳踝！藤蔓表面浮現金色微光符文，每一道都像燒紅的烙鐵，灼得他鱗片“嗤嗤”冒煙。

“找死！”首領怒吼，左腳猛跺，震得整座教堂嗡鳴。可那藤蔓竟未斷裂，反而越勒越緊，深深陷進鱗片縫隙，滲出焦黑血絲。

就是此刻！

艾莉身形如離弦之箭撲向左側持刀黑龍裔！她沒拔劍，只將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起一點幽藍寒芒，快如鬼魅般戳向對方握刀手腕的“神門穴”。半精靈血脈對神經節點的精準感知在此刻展露無遺——黑龍裔手腕劇震，砍刀“哐當”脫手，整條手臂瞬間麻痹抽搐。

右側黑龍裔怒吼着揮刀劈來，刀風裹挾腥臭。艾莉不閃不避，就在刀鋒距她額角不足三寸時，她右腳腳跟猛地蹬地，整個身體借力向後仰倒，後腦幾乎貼地，刀鋒擦着她鼻尖掠過，削斷幾縷淡金色髮絲。她仰臥在地，左手寒芒未消，反手一劃，幽藍光痕直取對方膝蓋後側肌腱！

“呃啊——！”黑龍裔慘嚎跪倒，膝蓋處皮肉綻開，露出森白骨節，傷口竟迅速結出薄薄一層白霜。

柯林已欺近首領身側。他左手抽出腰間短劍，劍尖斜斜上挑，目標並非咽喉或心口，而是對方持弩的右臂肘彎內側——那裏鱗片最薄，血管最淺。短劍未至，劍尖盪開的微風已讓首領皮膚泛起雞皮疙瘩。

首領暴喝，強行扭腰欲甩開腳上藤蔓，同時抬起左臂格擋！可就在他肩胛骨發力的瞬間，柯林眼中寒光一閃——他早盯着對方左肩那道陳年舊疤看了整整三秒。疤痕邊緣微微凹陷，是典型被鈍器重擊後癒合的痕跡，而此刻，那凹陷處正隨肌肉繃緊而微微鼓起。

柯林短劍陡然變向，由上挑改爲下刺，劍尖如毒蛇吐信，精準扎進那處鼓起的舊傷疤痕！

“噗嗤！”

沒有鮮血噴湧，只有一股濃稠如瀝青的黑血汩汩湧出，帶着硫磺與腐肉混合的惡臭。首領整條左臂瞬間失去知覺，軟軟垂下，蝕光弩“哐啷”砸在地上，弩臂符文光芒明滅不定，眼看就要失控自爆！

“攔住它！”老牧師嘶聲大吼，權杖重重頓地，幽藍星光如瀑傾瀉，罩向墜地的蝕光弩。

柯林卻看也沒看那弩，反手將短劍狠狠插進自己左大腿外側！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卻換來一股灼熱氣流轟然衝入四肢百骸——這是他用三環法術【血契激昂】強行透支潛能的代價。他右掌閃電般按在蝕光弩冰冷的弩臂上，掌心殘留的灰燼與血混成泥漿，迅速滲入符文溝壑。

“以灰燼爲引，以血爲契……封！”

灰黑色咒文自他掌心蔓延，如活物般攀上弩臂，眨眼間覆蓋所有暗紫符文。蝕光弩最後一絲幽光“噗”地熄滅，徹底變成一具死物。

“咳……”柯林單膝跪地，左腿鮮血迅速洇透褲管，染紅身下青磚。他抬頭，喘息粗重，卻盯着首領那張因劇痛扭曲的臉：“你們接了誰的委託？誰給了你們‘蝕光弩’？誰告訴你們艾莉在這裏？”

黑龍裔首領喘着粗氣，猩紅右眼死死瞪着柯林，喉嚨裏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腕上那截靛藍布條，正隨着他每一次心跳，緩緩滲出細小的、帶着金線的暗紅血珠。

艾莉不知何時已站到柯林身側，細劍歸鞘，左手按在他顫抖的肩頭，掌心傳來一陣奇異的暖意，緩慢撫平他體內翻騰的血氣亂流。她看着首領腕上滲血的布條，聲音冷得像深井寒泉：“鳶尾傭兵團……三年前在霜語隘口覆滅，團長帶着最後二十人投奔拜龍教‘影喙’。你們是倖存者，還是……被派來試探的棄子？”

首領喉嚨裏終於擠出嘶啞怪笑，義眼紅光暴漲：“小雀兒……你比情報裏寫的……更聰明……可惜……太遲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張開嘴，一口混着黑血的唾沫噴向地面！唾沫落地即燃，化作一簇幽綠火焰，瞬間吞噬他腳下青磚。火焰中，一個模糊的龍首虛影咆哮升騰，張口便向艾莉咬來！

老牧師權杖狂舞，星光如網罩下，卻見那龍首虛影竟似毫無阻礙地穿過星光，速度不減反增！

艾莉瞳孔驟縮，想拔劍已來不及。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柯林染血的右手狠狠拍在地面——不是施法，而是將方纔插在腿上的短劍，連同一大塊浸透鮮血的青磚，狠狠掀向半空！

“鐺！”

短劍劍身精準撞上龍首虛影下頜！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震響。龍首虛影劇烈晃動，綠焰搖曳欲熄，竟被硬生生撞偏半尺，擦着艾莉耳畔呼嘯而過，撞在教堂彩窗上。

“嘩啦——！”

百年彩繪玻璃應聲粉碎，幽綠火焰撞入碎裂的玻璃縫隙，瞬間點燃窗框，火舌卷着琉璃渣滓噼啪爆響，映得滿室幽綠。

窗外，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雨點密集砸在教堂尖頂，又順着陡峭坡面奔流而下，匯成渾濁水流沖刷着牆壁。而就在那破碎彩窗之外，暴雨如幕的天地間，十幾道披着油布鬥篷的矯健身影，正沿着教堂外牆的排水槽無聲攀援而上。爲首者鬥篷兜帽下，露出一張與黑龍裔首領三分相似、卻更爲陰鷙的年輕面孔——他右耳垂上，赫然戴着一枚小小的、用碎月長石雕琢的龍首耳釘。

柯林拄着短劍緩緩站起，左腿傷口血流未止，卻已感覺不到疼痛。他望着窗外那些如壁虎般攀附在暴雨中的黑影，又低頭看向自己掌心尚未乾涸的灰燼與血混合的泥漿，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原來……真正的‘影喙’，從來就沒打算從東門進來。”

艾莉靜靜站在他身側，雨水順着破碎的窗欞湧入，打溼她額前碎髮。她抬手，輕輕拂去柯林肩頭一片飄落的琉璃殘渣，指尖微涼。

“所以，”她問，淡金色眸子映着窗外幽綠火光與傾盆暴雨，“現在，我們該往哪兒走？”

教堂深處，地窖入口的暗門無聲開啓一道縫隙，幽暗冷風裹挾着泥土與陳年麥稈的氣息，悄然漫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