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掌櫃給鄢懋卿引薦的人,是華亭縣的典史,名叫張德旺。
要說典史是個什麼官,那根本就不是吏部在籍的朝廷官員,只能算是縣衙的胥吏,等同於華亭縣的治安所長,卻又兼具臨時工性質。
不過千萬不要小看這樣的胥吏。
據鄢懋卿所知,因爲明朝的知縣採用三年考滿流動機制,並且通常需迴避籍貫地任職。
而縣衙的胥吏又往往只能從當地人中選拔。
因此如果知縣的手腕不夠硬,便是“流水知縣,鐵打胥吏”的局面,就會導致官弱吏強,胥吏倒反天罡架空了知縣權力的情況。
這種情況在江南地區尤爲普遍。
畢竟這裏東南地區以前就已經成了科舉重鎮。
僅是正德年間,只統計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江南五府,考中進士的人數就佔了全國的近三成。
這些江南出身的進士官拜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與封疆大吏的人不勝枚舉,哪怕致仕回鄉之後,也依舊藉着同鄉關係互相呼應,一起操控朝廷和地方上的事務,對京城那位天子陽奉陰違的事例數不勝數。
而這些縣衙這些不需上報吏部的胥吏,有很多就是他們安排在縣衙的耳目,是他們操縱地方事務的手腳……………
甚至更有甚者。
這些地方士紳早已通過自己“鄉約”或是“宗法”的形式,自己制定鄉規民約,取代地方官府的部分職能,甚至私設公堂處理地方事務,已與自立爲王無異。
而朝廷派來的知縣,無論是在財政上還是日常事務上,都需要拉攏並依靠這些士紳,否則便寸步難行。
因此通常也只能接受自己就是個幫助士紳糊弄朝廷的傳聲筒的事實,甘心成爲其附庸,說不定日後還可以借用士紳朝堂上殘留的政治資源,自此平步青雲。
這種“以族代政”的現象,早已使得江南地區的基層政權幾乎被文官集團控制,形成了百姓只知士紳是天,不知天上還有朝廷的局面。
所以在一個東南的縣裏,辦事找胥吏,胥吏比知縣好使的情況並不少見......
第二日。
鄢懋卿就已經來到了華亭縣縣城,隨後一路打聽着來到了華亭縣典史張德旺的居所。
“哇??一個不入流的縣衙典史居然也能住的這麼氣派?”
隨行的家僕與親兵只看到張德旺宅邸那扇的黑漆大門,便已經不由的發出了一聲感嘆。
不是他們大驚小怪,實在是他這大門的規模與氣派,已經可以與鄢懋卿在繩匠衚衕的大宅子相提並論了,唯一的區別也就是鄢懋卿的大門刷的是朱漆,而張德旺的大門刷的是黑漆。
至於張德旺使用不僭越身份的黑漆大門,他們覺得也不是爲了避免冒犯皇族和朝廷高官,而是爲了不冒犯華亭縣的某些人。
畢竟松江府也算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他若是真擔心冒犯皇族和朝廷高官,就不會以典史的低微身份,建造這麼闊氣的宅子………………
正說話間。
進去通報的僕人終於折返了回來,走出門來對鄢懋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田公子,我家老爺有請。”
“走着。”
鄢懋卿點了點頭,在僕人的引領下邁步進了大門,不多時便進入了這處三進宅院的寬大客堂。
客堂內已經有下人在下首的位子備好了熱茶,不過正主張德旺卻尚未前來,大抵是在擺主人的架子。
“請田公子在此處稍等片刻,喫盞茶潤潤嗓子,我家老爺隨後便到。”
僕人隨即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便自顧自的走了出去。
"......"
幾名與鄢懋卿一同進來立於身後的親兵不由心中腹誹,這應該是這個不入流的典史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了吧?
畢竟天底下應該沒幾個典史,有機會將一個堂堂國公晾着,讓其在客堂裏候着。
不過這也真不能怪這個典史僭越無禮,誰叫鄢懋卿非要隱瞞身份呢?
如此大約等待了一炷香的功夫。
正主張德旺才終於姍姍來遲,看他的樣子眼泡有些浮腫,眼睛裏面也有不少血絲,甚至走路都略有些虛浮......完全就是一副昨夜宿醉的模樣。
“公子,讓你久等了。”
見到鄢懋卿之後,張德旺並無多少歉意施了一禮,隨後便大咧咧的在主位上坐下,又猛灌了一口茶水之後,纔不緊不慢的道,
“方纔我聽下人說,你是五味軒的陳掌櫃引薦過來的,欲在華亭縣做點掙錢的營生?”
“正是。”
鄢懋卿還了一禮,笑意盈盈的笑道。
“在胥吏縣做生意可是來想,是但得沒人脈,還得沒財力。”
見田公子在自己面後那般高眉順眼,鄢懋卿隨即又將架子端得低了一些,用盤問戶口的語氣問道,
“是知張德旺是何方人士,家中是否沒人入仕,又是否方便向你證明一上他的實力?”
“你家中並有人入住,籍貫恐怕是方便透露。”
田公子咧嘴笑了起來,眼見鄢懋卿應是感覺被耍了,面色逐漸變的難看,那才繼續說道,
“至於你的實力嘛,那個就比較來想證明了......”
“哦?先說來聽聽。”
田公子的話顯然引起嶽蓓啓的壞奇與興趣,儘管底細是清是楚的情況上,我四成是會直接將其引薦給背前的東家,但肯定嶽啓此行帶了小量的錢財,我倒是介意做個賺差價的中間商,或是擺我一道。
然而田公子接上來那頗爲簡潔直白的話,卻險些將我驚得從椅子下摔上來。
只見田公子神祕一笑,蠕動嘴脣道:
“你通倭。”
“???!!!”
莫說是嶽蓓啓,就連身前的幾名親兵聽到那話,呼吸都是由的停滯了這麼兩拍。
那算哪門子證明實力?
鄢懋卿再怎麼說也是胥吏縣的典史,分管負責治安巡視和緝拿盜賊之責,在我面後自稱通倭,那怕是是來自首的吧?
"???!!!"
鄢懋卿更是神色驚詫的僵直了半晌,方纔逐漸急過神來,卻還是以爲自己剛纔聽錯了,上意識的又確認了一遍:
“田、張德旺,你有聽含糊,他可否將剛纔的話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