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錦可以發毒誓,他這輩子從未見過像鄢懋卿這般情緒轉換如此迅速且絲滑的人。
因爲被他拖出養心殿的那一刻。
鄢懋卿便瞬間止住了慟哭,還在養心殿的門檻上了把鼻涕,隨後就像個沒事人似的,站起身來拍了拍微髒的衣角,大步流星的向宮外走去。
這讓黃錦不得不懷疑,鄢懋卿剛纔在殿內抱住皇上大腿痛哭流涕,險些將剛進殿的他直接嚇尿的冒犯之舉,是不是也是有意爲之?
因爲他將鄢懋卿從皇上大腿上拽下來的時候。
無比清晰的在皇上的袞龍袍上看到了一大片晶瑩剔透的拔絲鼻涕......
黃錦同樣可以發毒誓,他這輩子同樣也從未見過像鄢懋卿這般敢把鼻涕抹到袞龍袍上的人。
應該不只是他從未見過,此等奇事,簡直亙古未有!
最重要的是。
通過這件事上,黃錦還看出了當今皇上對鄢懋卿那前所未有的器重與縱容。
皇上是什麼樣的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有理由相信,倘若換作是旁人做了相同的事情,哪怕這個人是他,亦或是最受皇上信任的陸炳,今天只怕都不可能像鄢懋卿一樣豎着走出養心殿.......
不得不承認,這個鄢懋卿的祖墳一定是冒了青煙,否則怎會受皇上如此區別對待?
如今黃錦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
皇上四季常服不過八套,這一套今後肯定是不會再穿了,通知尚衣監儘快再趕製一件吧。
“唉......鄢懋卿真是造孽,一套袞龍袍可就是一萬多兩銀子啊!”
心中分神想着這些的同時。
奉旨將鄢懋卿趕出宮去的黃錦還是得亦步亦趨的跟在其身後,直至將其送出承天門爲止。
......
承天門外。
十餘輛蓋着篷布的牛車整齊停在門外左側,只有走動起來時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纔可聽出其中貨物的沉重。
數十名錦衣衛披甲執銳,分作幾隊守在牛車的各個方位,看起來正在執行一次頗爲重要的護送任務。
而在場的錦衣衛官員陣容也同樣空前。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錦衣衛同知閻長平、錦衣衛千戶沈煉都按着繡春刀傲然而立,引得出入承天門的內監官員頻頻側目,暗自猜測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啊哈??!”
閻長平這一路回來肩負守備,剛進入京城便又馬不停蹄的趕來皇宮覆命,難免有些睏乏,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老閻,沈煉,你二人此行辛勞。”
陸炳回頭看了閻長平一眼,笑着說道,
“不過還是再忍耐片刻,待稍後向皇上覆了命,我親自向皇上請示,給你們二人放幾日假好好鬆緩鬆緩。”
“指揮使言重,沒什麼打緊。
閻長平立刻收起臉上的倦意,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桿。
沈煉倒是頗爲實誠的施了一禮:
“謝陸指揮使。”
正說話間。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從承天門的側門走了出來,來者不是旁人,正是被朱厚?趕出皇宮的鄢懋卿和奉旨將鄢懋卿趕出皇宮的黃錦。
“咳咳,來了。"
陸炳清了清嗓子,提醒身後的錦衣衛機靈着點,隨後便露出一臉的笑意迎了上去:
“黃公公,不知皇上有何旨意?”
現在陸炳也不確定皇上打算如何處置鄢懋卿。
不過鄢懋卿向俺答索賄的這四十萬兩銀子總歸要有個說法,否則皇上便不會命他將銀子護送到承天門外了。
所以......鄢懋卿這回恐怕又要隨他走一趟北鎮撫司了,而且這回應該不會像上回一樣,那麼容易出來。
此時此刻,沈煉心頭也莫名緊張起來。
按理說,他生平最痛恨的就是鄢懋卿這種毫無底線的貪官污吏,若有機會一定會將其千刀萬剮。
可是單單對鄢懋卿這個人,他心裏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看法。
說這個人是奸邪蟲豸吧,他這回辦成的事偏偏又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就連沈煉都認可鄢懋卿的做法,更佩服他在韃靼人面前表現出來的氣魄與智慧。
可說這個人是忠臣賢臣吧,忠臣賢臣又怎會做出公然索賄、結黨營私、禍亂朝綱的事來?
所以他現在只覺得鄢懋卿這個人極爲複雜,既認爲不應該一杆子將其打死,又認爲不能輕易將其放過......
而除了陸炳和沈煉之外。
剩下的錦衣衛則根本不知道這些牛車上裝的是銀子,整整四十萬兩銀子,就算他們心裏有所懷疑,也僅僅只是懷疑。
對於他們而言,今日站在這裏也只是等待皇上的旨意,然後像平日一般奉命辦事,在其位謀其職罷了......
“陸指揮使。”
黃錦拱手還了一禮,也是笑道,
“咱家只是奉命送懋卿出來,至於皇上的旨意,陸指揮使還是聽鄢吉士怎麼說吧。”
"......"
陸炳聞言不由面露詫異之色,回頭望向鄢懋卿。
皇上今日傳旨竟然不用黃錦,而是直接將旨意告訴了懋卿,讓他做起了謁者的事?
誰來告訴我,皇上這究竟又是何用意?
“陸指揮使,這是皇上的手諭,有勞了。”
鄢懋卿也不客氣,當即從懷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來遞了上去。
陸炳保持着詫異的神色,雙手將“皇上的手諭”接過去看了一眼,隨即便發出一聲極爲剋制的怪叫:
“??!”
整整四十萬兩白銀,皇上都已經命他將銀子押送到了承天門外,如今卻又命他率人原封不動的送去鄢懋卿的府邸?
這是不是有點脫褲子放屁了?
要知道這一路過來,這些銀兩可不知壓壞了多少塊路磚呢?
而且以他對皇上的瞭解,這四十萬兩銀子皇上肯定是有意要收進宮去的,爲何忽然就改變了主意?
“什麼情況?”
沈煉亦是一臉迷惑,他自加入錦衣衛之後,還是頭一回見到陸炳如此失態。
所以......這道手諭上究竟寫了什麼,竟能驚到一向沉穩持重的陸炳?
正如此想着的時候。
“純甫兄,你又賣了我一次。”
鄢懋卿已經上前一把攬住了沈煉的肩膀,故意當着陸炳和一衆錦衣衛的面,擠出了一臉小人得志的笑容,
“不過你應該沒想到吧,我這上頭可通着天呢,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