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父顧母面面相覷,眼底全是遲疑。
他們跟眼前這個打扮精緻的女人完全不熟。
但她肚子裏揣着的,那是顧宸唯一的血脈,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就比天還大。
顧母斟酌着開口。
“宸兒他……你就算嫁進顧家,也沒什麼用處,人都不在了。”
“不如你開個別的條件,要多少錢都行,只要孩子生下來後,交給我們顧家撫養。”
施穎撩了一把大波浪捲髮,嘴角勾起弧度。
“我不缺錢。”
“我只要名分,我要顧宸合法妻子的身份,讓這個孩子堂堂正正......
顧宸的車在高速上幾乎要飛起來。
引擎轟鳴聲撕裂空氣,保鏢坐在副駕,手心全是汗,卻不敢開口勸一句“慢點”。後視鏡裏,顧宸側臉冷硬如鐵,手指死死扣着手機邊緣,指節泛白,屏幕碎了一道細紋——是他剛纔攥着它砸向座椅扶手時留下的。
他沒看導航,只盯着藍鈞發來的座標定位。那串經緯度數字像燒紅的針,扎進他眼底。
“北琛說,厲梟的飛機不是直飛A國。”保鏢低聲彙報道,“中途會在斐濟楠迪國際機場短暫停靠,加註燃油,停留時間預估四十七分鐘。”
顧宸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調寧城到斐濟所有可用航班,立刻。”
“已全部鎖定。最近一班是兩小時十五分鐘後起飛的國航CA763,頭等艙只剩一個座位。”
“訂。”
“是。”
顧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壓着一層黑霧,沉得能溺死人。他點開微信,把和溫寧寧的對話框截圖發給了藍鈞,又補了一句:【她被帶走了。我要她在哪落地,就在我腳下。】
三秒後,藍鈞回了兩個字:【收到。】
與此同時,斐濟,楠迪國際機場VIP候機廳。
溫寧寧坐在落地窗邊的皮質沙發上,膝蓋上蓋着厲梟那件黑色風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片青白的皮膚——藥效退去後,她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盯着窗外緩緩滑過的雲層,眼神空得嚇人。
厲梟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沒坐,也沒碰她,只偶爾抬手,把滑落的風衣往上拉一拉。
他穿了件深灰高領毛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清晰,戴着一塊沒有品牌標識的黑陶表。整個人安靜得不像話,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只有目光,始終停在她身上。
“你爲什麼覺得,我會跟你走?”溫寧寧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地。
厲梟終於動了。他俯身,在她對面單膝蹲下,視線與她齊平。
“因爲十年前,你答應過我一件事。”他說。
溫寧寧睫毛顫了一下。
“你說,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我就站在原地等你回來。”
她怔住。
那句話,是她十六歲生日那天,在南星島碼頭說的。那天她剛做完一場手術,臉色蒼白,靠在他肩上,發着低燒,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衣角,說:“梟哥哥,如果你以後不見了,我就站在最亮的地方,等你來找我。”
她以爲他早忘了。
可他記了整整十年。
厲梟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手背,沒用力,只是蹭了一下。
“寧寧,你忘了。你當年說的‘最亮的地方’,是我給你裝的燈。”
她猛地抬頭。
“南星島別墅,二樓主臥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是我親手挑的,燈罩內側刻着你的名字縮寫。你每次抬頭,都能看見。”
溫寧寧呼吸一滯。
她真的一次都沒注意過。
她只記得那棟別墅空蕩、冰冷,記得顧宸來接她那天,她穿着病號服站在廊下,風吹得她渾身發抖,而顧宸一句話沒說,只是脫下外套裹住她,把她抱上了車。
厲梟看着她眼眶一點點泛紅,卻沒安慰,只是垂眸,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東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枚銀色的貝殼吊墜,表面被磨得溫潤,邊緣有些細微的磨損痕跡。
“你十七歲那年,我們在斐濟潛水。你被海流衝散,我找了你六個小時。最後在珊瑚礁縫隙裏找到你,你暈過去了,手裏還攥着這個。”
溫寧寧低頭看着那枚吊墜,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它冰涼的弧度。
殼面上,用極細的刻痕雕着一朵小小的鳶尾花——那是她母親生前最愛的花。
她喉嚨發緊。
“你……怎麼還留着?”
“我沒丟過你任何一樣東西。”他聲音低下去,“包括你掉在機場洗手間門口的耳釘,我撿起來了。左邊那隻,珍珠的,後面有個小缺口。”
溫寧寧下意識摸了摸右耳——果然空着。
她昨晚換衣服太急,耳釘掉了,自己都沒發現。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厲梟,你記得太清楚了。”
“因爲我怕忘了。”他直視她的眼睛,嗓音微啞,“怕哪天醒來,連你眼睛是什麼顏色都想不起來了。”
溫寧寧別開臉,看向窗外。一架客機正從跑道盡頭騰空而起,銀色機身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銳利的光。
她輕輕吸了口氣。
“可我現在愛的是顧宸。”
厲梟沒反駁。
他只是靜靜看着她,很久,才說:“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我也知道,他對你很好。”
溫寧寧愕然。
“他替你擋過子彈,替你扛過輿論,昨晚當着全城名流的面,把你護在懷裏,說你是他未婚妻。”厲梟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些,我都查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她。
“但我還是來了。”
“因爲我不信命,也不信‘來不及’這三個字。”
溫寧寧攥緊了那枚貝殼吊墜,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問:“如果……我永遠不回頭呢?”
厲梟沒回頭,只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那我就一直跟着你。”
“你結婚,我去婚禮現場敬酒。”
“你生子,我做乾爹。”
“你老了,我推輪椅。”
他側過臉,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只要你活着,溫寧寧,我就有資格站在你三米以內。”
溫寧寧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因爲感動,而是因爲絕望。
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瘋子,也不是惡人——他是用十年光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而她,是他島上唯一的燈塔。
她擦掉眼淚,聲音冷靜下來:“厲梟,你放我回去。”
“現在不行。”他轉過身,眸色沉靜,“這趟旅行,已經開始了。”
就在這時,候機廳廣播響起,甜美的女聲通知:【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GA907航班即將開始登機,請前往12號登機口。】
厲梟朝她伸出手。
溫寧寧沒動。
他也不催,只是站在那裏,手懸在半空,像一尊執拗的雕像。
十秒。
十五秒。
她終於抬起手,指尖冰涼,搭上他溫熱的掌心。
他輕輕一握,力道剋制,卻帶着不容掙脫的堅定。
兩人並肩走向登機口。
溫寧寧沒看他,只盯着前方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倒影裏,男人的影子緊緊貼着她的,像一道甩不掉的烙印。
登機梯旁,厲梟的助理快步迎上來,遞上一份文件夾。
他接過,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一張照片——顧宸站在機場跑道邊,仰頭望着天空,背影孤峭如刀。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標註着拍攝時間:**14:23,距離GA907起飛還有8分17秒。**
厲梟手指頓了頓,合上文件夾,遞還給助理。
“發給他。”
助理一愣:“厲總,這……”
“告訴他,”厲梟聲音很輕,“我在等他。”
助理遲疑一秒,點頭照做。
五分鐘後,顧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正大步穿過國際到達廳,腳步猛地剎住。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他站在風裏,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道沉默的傷疤。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我在斐濟。你若敢來,我便放她走。】**
顧宸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七秒。
然後,他抬手,把手機塞進保鏢手裏。
“訂下一班去斐濟的機票。頭等艙,所有座位,全買。”
“是。”
“再調一架私人飛機,從寧城直飛楠迪。兩小時內必須起飛。”
“顧總,這……”
“現在。”他打斷,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在GA907降落前,落地斐濟。”
保鏢額頭滲出冷汗:“可……厲梟那邊……”
顧宸掀眸,眼底翻湧着赤裸裸的狠意,像一頭被逼至懸崖的狼。
“他要賭命,我陪他。”
“但規矩,得由我來定。”
他轉身,大步走向VIP通道入口,黑色風衣下襬在風裏翻起一道凌厲的弧。
身後,保鏢咬牙撥通電話:“立刻聯繫斐濟警方,申請外交豁免通行權!再聯繫楠迪機場塔臺,我們要強行降落——”
話音未落,顧宸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視頻通話請求。
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他沒猶豫,直接接通。
畫面亮起。
溫寧寧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
她坐在飛機舷窗邊,頭髮鬆鬆挽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尾微微泛紅。她看着鏡頭,嘴脣動了動。
“顧宸。”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我在。”
“別來。”她說,“別爲我……破例。”
顧宸沒說話,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眼眶又紅了,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你能做到。但我不想你爲了我,變成另一個厲梟。”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捅進他心口。
顧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血絲密佈。
“寧寧,”他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我不是去救你。”
“我是去接我的妻子回家。”
溫寧寧愣住。
“你昨天答應過我,今天去領證。”他一字一頓,“民政局門口的紅牌子,我還記得。”
她眼睫一顫,終於落下淚來。
“顧宸……”
他忽然抬手,指尖隔着屏幕,輕輕碰了碰她溼潤的眼角。
“等我。”
視頻戛然而止。
顧宸把手機往兜裏一塞,大步流星走進通道。
十分鐘後,他已坐在一架灣流G550的機艙內。
舷窗外,夜色如墨,雲層翻湧。
他解開襯衫袖釦,捲起左臂襯衫,露出小臂內側——那裏,用極細的銀線紋着一朵小小的鳶尾花,花瓣邊緣,還綴着一顆微小的珍珠。
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紋的。
更沒人知道,那顆珍珠,是他從溫寧寧十六歲生日那天,掉在南星島沙灘上的一枚耳釘裏,親手取下來的。
飛機轟鳴着刺入雲層。
顧宸靠在座椅裏,閉上眼。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沒看。
他知道,是藍鈞發來的最新消息——
【厲梟的飛機,將在斐濟當地時間22:47降落。】
【你,還有112分鐘。】
顧宸睜開眼,望向窗外。
漆黑天幕之上,星光稀疏。
但他知道,有一顆星星,正懸在斐濟上空,等着他去摘。
哪怕踏碎銀河,撞穿黑夜。
他也得把那顆星,親手捧回掌心。
因爲那是他失而復得的光。
是他活了三十二年,唯一一次,心甘情願跪着走完的路。
——路的盡頭,站着溫寧寧。
她不是他的劫。
她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