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夜重的錯愕漸漸消失,連帶着消失的,似乎還有別的什麼,可惜沒有人看見。
“我只是……”後面的話被馬嘶聲打斷,林妙香沒有聽見,她探出頭來,只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夜色擋在了自己眼前,連帶着夜重的臉都看得不再真切。
下一瞬間,便是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看不見方向,找不到出路,唯有身邊一團令人安心的熾熱在不停地跳動。
漸漸地,身邊的聲音越來越嘈雜。隱隱約約間能聽見有打更的聲音,還有客棧常有的喧鬧聲,林妙香覺得有些吵,剛想要睜開眼睛,頸間便是一痛,她再次昏睡過去。
“公子。”沈青看了一眼昏迷過去的林妙香,她腿上的上已經包紮過了,臉色看上去紅潤不少,“你……你帶她回去之後打算如何處置?”
“給她喫,給她穿。”夜重半躺在寬大的木椅上面,只着了一件中衫,沒有梳頭,長髮落下幾縷,懶懶地飄在臉前。
夜重望着懷裏的林妙香,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可沈青怎麼也無法稱這種表情爲笑。
他的眼神那麼凜冽,那樣的表情,讓沈青覺得他下一刻就會忽然一掌將林妙香給拍碎一樣,只覺得後背滲出了細密的汗。
饒是他再聰明,也看不透眼前這男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只得小心翼翼地追問道,“那南王朝的邊防部署圖……”
“此事無須再提。”夜重挽起林妙香頸邊的長髮打了個結,不知厭倦地反覆把玩着。沈青一怔。“但是這件事的人實在是太多,我們前來時可是召集了太多人。要防人口中泄露此事,恐怕有些困難。”
“不難。”夜重直起身子。將林妙香抱了起來,走向內間,他赤着足,面容看上去有些詭異,“死人是永遠不會泄密的。”
沈青身子一顫,好一會兒才低頭答道,“下官明白了。”說完,他退出了房間。
夜重將林妙香抱到了牀上,半闔了眼坐在一旁。也不究竟在想些什麼。
火燒般的夕陽透過窗口鋪陳進來,映滿了整個房間。
夜重的瘦高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的臉上是赤色的光。整個房間都像是被蠟染過了,橘黃色的珠花,橘黃色的木桌,橘黃色的燭灺。
唯獨他眼中那兩顆漆黑如墨的眸子,在白玉無瑕的臉上,閃着攝人的光芒。彷彿漾了水一樣,輕輕一晃,就會傾灑出來。
林妙香忘記了自己究竟睡了有多久。只記得身邊人來來往往。
待得終於安靜下來時,她才乏力地睜開眼來,一下襲入眼簾的強光讓她不適地眯起了眼。她十分費力去看,纔看清了站在我面前的人。
夜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帶着睥睨的神色對她說道,“林妙香,想要找你。還真是費了我不少力氣。”他一手卷着長大的衣袖,一手端了一杯酒。
林妙香漸漸適應了光線。發現自己被帶進了一個寬敞的房間裏,房裏的擺設都極爲熟悉。在她昏睡的這段時間,他們已經又回到了南城。
正待說話,林妙香卻覺得手腕有些疼痛,不由低下頭去,看見自己手上還綁着繩索,這纔想起遇見夜重的時候,他似乎是來逮捕自己的。
夜重蹲下身來,面無表情地看着林妙香,骨節分明的大手緩慢地撫摸過她的白髮,她的臉頰。
他的動作那麼輕,就像是春日裏的東風拂面,只帶起睫毛微微的顫動。林妙香的呼吸漸漸開始困難,她希望說點什麼來緩和此刻怪異的氣氛,可喉嚨裏面一片乾澀,想必是昏睡太久的緣故。
寬敞而安靜的房間裏,窗幔隨着風輕輕地搖動,上面串着一些珠花。純白的窗幔配上了火紅的珠花,像極了冬日雪地的兀自綻放的臘梅,看着濃豔,可一眨眼,就是凋零的日暮黃昏。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夜重的手滑了下來,爲林妙香把繩索解開。林妙香的手本來被那繩索捆得有些痠痛,但聽到夜重這麼說,頓時顧不了手上的疼痛,本能往後退了一步,轉過身去不敢看他。
以她對夜重的瞭解看來,越是這樣不尋常的夜重,越是會做出瘋狂地舉動。
夜重大手一伸,輕易地就把林妙香帶回了自己身前,他的雙臂緊緊地禁錮着林妙香的退路,懷抱顯得有些生澀而粗魯,“告訴我,你這段時間去了哪裏。”
暖暖的房內,夜重的聲音有些冰冷,林妙香掙脫不開他的懷抱,放棄般地垂下了雙手,定定地看着不遠處那潔白的窗幔被風輕輕鼓起的波紋。
兩個人明明是那麼熾熱的擁抱,中間卻像是隔着滿滿的寂寥。空蕩蕩的,如同一片無窮無盡的荒原。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麼?”奢華美麗的房間裏,林妙香的聲音顯得異常突兀。
或許是因爲太久沒有講話,她的聲音都變得有些沙啞了,“如果不是從一開始你便知道,怎麼會出現得這麼湊巧,鳳持清前腳剛走,你後腳便到。”
短暫的沉默。夜重抱着林妙香的手鬆了,他目中的神色異常深沉,“你想說什麼?”
“你那麼聰明的一個人,現在怎麼裝糊塗了呢?”林妙香收回了落在窗幔上的視線,移到了夜重的臉上,“你如此瞭解我離開後的一舉一動,姜來乾也在我剛離開南城不久就找到了我,世上不會有那麼多的湊巧,唯一的解釋便是——你,和姜來乾聯手了。”
林妙香剛說完這話,夜重就笑了。
他左手抱着右手的手肘,右手的五指彎曲着,頂在莫名尖瘦下來的下巴上。林妙香從未見過這樣的夜重,不禁後退了半步,沉聲道,“你笑什麼?”
“在我眼裏,姜來乾算什麼?你認爲我會和那個有頭無腦的蠻人合作嗎,再說了,對我,你還有什麼不相信的?”夜重一雙狹長的鳳眼彎如明月,卻又帶着月色不該有的邪氣和暴戾。
林妙香淡漠地看着他,緩緩說道,“你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是,我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你。”
夜重一怔,臉上的笑容慢慢褪了去。他黑曜石般好看的瞳孔急遽地收縮在一起,襯在下頜處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你再說一遍。”
“很多話說一遍就足夠了。”林妙香不甘示弱地捏緊了拳,她想要相信夜重,但是無論是姜來乾還是他的出現都太巧合了,她說服不了自己。
夜重的聲音變得陰森森的,“你當真從未相信過我?”
林妙香輕輕吐了一口氣,不明白夜重今日爲何顯得有些固執,甚至……囉嗦?
“從未。”咬咬牙,林妙香一臉平靜地回答道。
夜重的臉徒然變得煞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眉梢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着,託在下頜的手早已放了下來,青筋暴起,林妙香幾乎是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那把斷劍。
兩人都沒有說話,林妙香在微微顫抖,而夜重只是用一雙快要殺人的眼睛盯着她。
半晌,傳來一陣幽幽的嘆息聲,“說來聽聽,你的理由。”
夜重的話有些沒頭沒腦的,可林妙香與他相處許久,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這樣的感覺有些微妙。
她鬆開了握着斷劍的手,不緊不慢地說道,“其實,從你讓我離開便是一個局。我一直奇怪,你怎麼會突然讓我走,又怎麼會在之前容下了鳳持清的存在,現在看來,你是早就與姜來乾聯合,想要藉此除掉鳳持清。”
頓了頓,林妙香不確定地補充道,“也許,還要除掉我。”
“我沒有理由這樣做。”
林妙香笑了,“不,你有,因爲你想要得到更多。你貪戀權勢,但姜秋客毀了這一切,你怎麼會不想辦法奪回來。再說,你恨鳳持清,對吧,因爲他是趙相夷,他留在你身上的那絲對我的愛戀讓你敗在了姜秋客手中。”
夜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可林妙香卻阻止不了自己的嘴巴,繼續說道:“我一直想要鳳持清恢復記憶,卻忘記了在他的記憶中,我仍舊是殺了宋遠山的人,我不知道那個告訴他宋遠山就是他父親的人是不是你,但是無論如何,你都已經成功地毀了我。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原諒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夜重眼中的神採彷彿在一瞬間被抽空了一般,剩下不見天日的昏暗,照不進任何的光芒。
林妙香看着他,沒有回答。
明知道現在不該說那些話來刺激夜重,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在害怕,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太多太多的跡象都在說明夜重可能與姜來乾聯手。
她怕夜重親口說出來,她怕他告訴自己他背棄了自己,所以寧願先開口,用所有不切實際甚至不合邏輯的臆想阻止他親口說出的背叛。
或許人便是這樣,越是重要的人,越是害怕他的欺騙。
而爲了逃避這種欺騙,卻撒下更大的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