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持清抱着琴,一張臉在夜色中看起來更是蒼白得詭異,他沒有看林妙香,只是低着頭,細細地撫摸着手中醉夢,像是那張琴便是他全部的世界一樣。
林妙香忍不住別開了眼,鳳持清咧開嘴,喫喫地笑了出來,只是他的臉上卻是沒有絲毫笑意,“主人說,這個世上,只要有一個趙相夷便足夠了。”
“什麼意思?”林妙香心裏閃過了莫名的不安,街旁有醉酒的路人搖搖晃晃地走過,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顯得格外落寞。
鳳持清仍是在笑,“在你看來,你只是追我至此,但是江玉案他們眼裏,你卻是已慘遭毒手。你說,爲了救你,那個人會做什麼選擇呢?”
林妙香猛地睜大了眼,鳳持清的話忽然間就點醒了她。她腳尖一點,轉身就要往南城趕去,鳳持清復又開口,“已經太遲了。”
話音剛落,一柄泛着冷意的長劍已悄無聲息地橫在了他的頸前。林妙香的身形鬼魅地出現在他身前,眼裏的殺意毫不掩飾,“從頭到尾,今晚的一切都是你們佈下的局?”
“局是真的,我說的話,也是真的。”鳳持清垂下頭,安靜地看着長劍上面倒映地自己的臉,他抬起頭,漫聲而道,“主人說了,現在的他另有要事,不便與你交戰。你一曲攻破南城讓他極爲意外,也打亂了他的計劃,所以將我送來,讓你撤兵。”
“僅憑一個你便讓我撤兵,他是不是太高估你了。你信不信,我現在便能殺了你。”林妙香長劍緩緩遞近了幾分。一絲刺目的血跡沿着鳳持清雪白的頸處蔓延開來。
脖間傳來隱隱的痛,鳳持清沒有反抗。只是平靜地看着林妙香滿身殺氣的樣子,沉下了聲,“香香,你不會殺我。”
林妙香劍尖一抖,她看着鳳持清,放棄似地收了劍,搖搖晃晃地跑開。
鳳持清立在原地,伸手拂去頸間的血痕,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一像無動於衷的眼裏閃過幾分掙扎,那是林妙香曾經最爲熟悉的眼神,半是溫柔,半是疲憊。
片刻,卻又變爲了無波古井。
“香香,你不會殺我。”他喃喃地道,說着,兀自收回了手,“主人說的不錯。這句話,倒真是管用。”
林妙香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開,街上鮮少有人行走,隱隱能聽見青樓裏面傳來的豔曲淫詞。靡靡之音。充滿了骯髒的慾望。
她衝到一個酒鋪,要了酒,拼命喝。拼命喝。
似乎除了酒,什麼都看不見了一樣。鳳持清的話魔音一般地迴盪在她的腦海。
“主人說。你殺我的時候,我便讓你看看這琴。你自會停手。”
“主人讓我告訴你,在你殺我之前,想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把我當做了誰,想想我爲何能找到這蝴蝶谷之路,想想在趙相夷昏迷後爲何失蹤半日便成了夜重,想想,現在的趙相夷爲何只記得少許過往。他說,你想明白之後,自然是不會殺我。”
“主人說,我是你真正想要的那個人。”
“他還說,他把我還給你。”
……
林妙香想要笑,可笑意怎麼也爬不上嘴角。
太遲了,真的是太遲了。鳳持清的話她怎會不明白,只怕趙相夷爲了救自己,已經沒了。再相見,站在她面前的那個人,只會是夜重。
而趙相夷,趙相夷……林妙香歪過頭去,正巧對上了鳳持清那張冷冰冰的臉,她自嘲地笑笑,趙相夷,變成了眼前的這個人……
只怕鳳持清口中的主人當初便是劫走了昏迷的趙相夷,之後便是使用了什麼詭異的方法,將夜重與趙相夷的靈魂分離出來。
夜重的靈魂留在了趙相夷的體內,趙相夷的靈魂,卻是被移進了鳳持清身體中。而夜重的靈魂中刻意附帶了部分趙相夷的意識,所以,他那麼冷漠的一個人纔會是隨自己墜下懸崖。
至於趙相夷,則是被失去了記憶,活在這個叫鳳持清的人體內。
林妙香灌了一口烈酒,只覺得肚裏火辣辣地燒了起來。鳳持清坐在一旁,安靜到漠然地看着她,他是趙相夷,卻再不記得自己曾經不顧一切地愛過眼前的女子。
她的苦痛,她的掙扎,再不能激起他心裏那彎死水。
“鳳持清。”林妙香忽然開口,酒意湧了上來,只覺得頭沉得厲害,她展顏一笑,恍然還是那年天星城下那個羞澀的女子,“不如,你去死吧。”
鳳持清不答話,只是一手挑起林妙香手邊的長劍,毫不猶豫地朝着自己胸前刺去。酒壺破碎的聲音被掩蓋在了酒鋪的喧鬧中。
林妙香手裏持這碎掉的半壇酒,一手卻是死死地握着鳳持清手中的劍,鮮血沿着掌心成股流下,烈酒浸到傷口之上,激起火辣辣的疼痛。
她卻像是毫無感覺一樣,只是皺着眉看着仍是一臉平靜的鳳持清,聲音澀然,“你瘋了。”
“主人說過,我現在是你的人,你說什麼,我便照做。”鳳持清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他看着林妙香流血的右手,撕下了半截衣襟,抓過了她的手,爲她包紮起來,“主人還說,你今晚恐怕會傷害到自己,他要我保護你。”
林妙香動也未動地任由他爲自己處理傷口。一時間,倒不知是哭是笑。
察覺到她的視線,鳳持清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林妙香犀利的目光像是透過他看向了另一個人,這種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
見他不快,林妙香不在意地扔掉了手中破掉的酒罈,重新叫了滿滿一桌的烈酒,抱了一罈,再不理會鳳持清,仰頭猛灌了起來。
“鳳持清,你說得對,我不會殺你。陰謀也好,利用也罷,我都捨不得傷你半分。因爲,你是趙相夷,是我虧欠最多的人。”
酒,緩緩入肚,暖了身,涼了心。
酒鋪裏的人漸漸散了開去,一晌貪歡後的空虛與落寞,無聲地環繞在這將明的霧氣之中。
夜,被風吹拂,碎成了日出東方的紅豔。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打破了破曉時分的沉寂。只聽得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霧氣中那聲音漸漸徑自朝着酒鋪而來。
馬上之人身材頎長,黑髮如墨,整個人像是出鞘的利劍般,發出森然的寒意。
林妙香不記得自己喝了究竟有多少酒,喉嚨被烈酒灼傷,火辣辣地作疼。酒鋪裏零星剩下的人滿眼好奇地盯着她,大概是沒有見到過一個女子夜半買醉,覺得稀奇。
她只是笑,買醉又如何,酒醉時分短暫的忘卻與麻木,沒有嘗試過的人永遠不懂。她知道鳳持清一直都在自己身邊,看着她。
可是,也只是看着。
迷迷糊糊間,耳邊傳來了一道熟悉而冰冷的聲,“喝夠了沒?”
林妙香努力地睜開眼去,只見到一張英俊到了極點的臉,她看着他,又看了看身邊面無表情的鳳持清,哈哈大笑起來。
“夠了,夠了,真的是夠了。”再多了酒也無法讓她逃避事實。
喝得越多,反而越發清醒,清醒到她足以意識到眼前那張陪了她整整三年的臉,是夜重。而那個身體裏曾經住着的那人,卻成了身旁的鳳持清。
夜重看着她,臉上沒有戴着那猙獰的青銅面具,眼裏的光芒一閃即逝,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既然喝夠了,便回去罷。”
“好,回去,我們回去……我們一起回去。”林妙香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酒醉後的身子搖搖欲墜,她皺着眉頭,喃喃自語,“我們回哪裏去呢,回到三年前,還是十三年前……回去,回去……”
她語氣不穩地說着,便朝着夜重走去,一時間沒有注意到身前的桌子,腳下被桌腳一絆,身子一搖,便直愣愣地往地上倒去。
一雙瘦得驚人的手接住了她。
林妙香看着那雙手,喫喫一笑,竟然是醉昏了過去。
“我隨她走。”鳳持清一手抱着林妙香,一手抓過桌旁的琴,一字一頓地對夜重說到。
夜重沒有說話,深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鳳持清手裏的醉夢古琴,像是忽然間明白了什麼一般,轉過了身。
林妙香醒來的時候已是晌午。
日頭高高地懸在空中。頭疼得厲害,宿醉後腦海中是一片白茫茫的迷茫。她揉了揉額角,沉默半晌,昨夜的記憶翻江倒海而來。
記憶的最後,是夜重泛着冷意的眼。
她猛然驚醒,翻身坐了起來。只見周圍紗簾重重,香菸嫋嫋,應是一處極爲奢侈的房間。她不禁皺緊了眉。
夜重回來了,他必然是知道自己在他墜崖後所做之事,更是知道自己爲了讓趙相夷回來,而用長安香壓制了他的靈魂,險些害他喪命。
他爲她墜下懸崖,她卻背叛了他。
想想,林妙香都不敢奢望自己會有什麼好的結果。那麼狠厲的一個人,怎會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爲。可是,沒有想象中的地牢酷刑,沒有那些痛不欲生的折磨凌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