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香淡笑不語,一臉高深莫測地擺弄着自己修長的十指。
趙相夷被她那種詭異的神情嚇了一跳,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自言自語低聲喃道,“不會是因爲我前些日子冷落她她傷心欲絕就傻了吧……”
“你才傻了。”林妙香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別人攻不下這裏,難道我還不行嗎?”
“你?香香,莫非你準備單槍匹馬闖進去殺個片甲不留然後……”趙相夷的話戛然而止,他對上林妙香嚴肅的眼神,吞了一口唾沫,“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嗯。”林妙香點點頭,她勾起一抹令天地都能失色的笑容笑眯眯地答道,“我可是醫毒雙聖的傳人啊。”
趙相夷本就極爲聰明,在聽見林妙香這樣說以後,立馬明白過來。一直橫在面前的問題有瞭解決的辦法,他心裏比今天打了勝仗還要高興。
看見他由衷的笑容,林妙香心裏的一陣愜意。她等趙相夷冷靜下來才慢慢地開口,“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夕照有什麼約定,但是,無論如何,以後不許再對我使臉色。我……我不喜歡那樣的你。”
“我還以爲你不會難過,所以才……香香,你放心,再也不會了。以後我會每天都笑給你看。”趙相夷的手搭在林妙香的肩上,眼神凝重地許諾道。
只要一想到林妙香這幾天會爲了自己而失落,他就一陣雀躍,也爲了自己的冒失而後悔。
欣喜之下的他並沒有發現。即使只是朋友的關係,那樣的冷落也會讓人心生不安。
至於夕照那邊。他會令尋辦法得到自己想要的那樣東西的。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想到這裏,趙相夷眼裏閃過森然的寒意。像是尖刀一般冰冷。
察覺到趙相夷的異樣,林妙香一震,猛地拍開了他的手。
怎麼會這樣,剛纔趙相夷的眼神好像……好像……
林妙香不敢多想,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但腦海裏依舊對剛纔那個嗜血而暴力的眼神驚懼不已。
那絕對不該是趙相夷有的眼神,那個熟悉得令她害怕的眼神,是那個人的。
趙相夷沒有追問林妙香的怪異,他也爲自己剛纔心裏那莫名的殺意而震驚。最近的自己似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一樣,總是莫名其妙地會有奇怪的衝動。
一時間。兩人心思各異,誰也沒有說話。
安靜下來的營帳裏面可以聞見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香,像是冬日的暖陽一般舒適得令人忍不住想多聞幾遍。
然而林妙香卻在聞見這種香味時呆滯住了。她緊張地抓住趙相夷,嚴肅地斥責到,“你怎麼點了長安香,不是告訴你不準再用了嗎?你是不是故意的!嗯?”
趙相夷深深地看着她,伸手安撫地拍拍她的後背,“這些天睡不着,聽說它有催眠的作用。所以才點了一些。以後我不會再用了。”
“沒事,以後不用了就好。”林妙香愧疚地隨口附和到,她有些倉促地對趙相夷解釋着,“這長安香吸多了之後對人體有害。所以我才激動了一點,你不要在意。”
“當然,香香關心我我高興還來不及了。”趙相夷揚起的笑容裏看不出絲毫破綻。
他痞痞地把林妙香耳側的白髮抓在手裏把玩。“這麼晚了你還不回去,是害怕我一個人會寂寞。準備陪我睡嗎?”
“我……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吧。”林妙香匆忙地從趙相夷手中逃脫。再顧不得說什麼,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帳篷。
一定是她多心了,一定是。
趙相夷還是趙相夷,不會有錯的。只是一點點長安香而已,不會出問題的。
林妙香無力地安慰着自己,只是心裏不安的潮水卻怎麼也無法退去。
身後越來越小的營帳裏,趙相夷的笑聲也終於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春日的夜忽然颳起了一陣大風,趙相夷看着被風颳得四處翻卷的帳簾,英俊的臉上垂下了幾縷青絲。
夜重。
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趙相夷一腳踢翻了牀側的長安香。寥寥青煙很快被吹散得無影無蹤。
昏暗的燭火下,趙相夷的臉在邪魅與狠戾之間交戰許久,最終回到了林妙香所熟悉的前者身上。
營帳外,一個身穿紅衣的身影把這一切默默地看在眼裏,低低的嘆息聲最終還是沒能傳到帳篷裏面。
第二天的戰場上,休整完畢的北王朝軍隊再次嚴陣以待。此次鳳持清並未現身,出戰的是他手下大將姜慕言。
一副瘦得詭異的身體幾乎要禁不住高牆上的大風,搖搖欲墜的樣子。
經過昨天的教訓,姜慕言眼裏的殺意更重。被人擺了這麼一道,睚眥必報的他正思索着如何把這一切十倍地回報到趙相夷身上時,他的視線頓時被對面奇怪的陣營所吸引。
只見一個白衣飄飄的女子傲然站在北王朝的大軍前,消瘦的身形散發着若有若無的殺意,無形間竟甚過了素來殺人不眨眼的慕言。
並不太遠的距離足夠讓人看清她絕世的面容,但與她年輕的容顏相反,那一頭白髮隨意地飛揚在空氣中。
她沒有穿戴戰場上常見的盔甲,更沒有拿任何武器。反而只是拿着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竹笛,面無表情地望着對面。
白髮紅顏。這麼明顯的特徵姜慕言自然知道對方是何許人。
冰冷的眼神掃了過去,在對上林妙香的視線時慕言卻立馬敗下陣來。他的眼裏或許只能是殺意,但是剛纔那一瞬間的接觸,他卻在林妙香眼裏看見了濃烈的殺戮。
姜慕言的手心不由滲出了細密的汗。不是說這個被人拋棄的女人只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弱女子嗎,爲何只是一個眼神就讓自己心生退意。
不過他始終是見過風浪的人。短暫的失神後很快就鎮定下來。眼裏又重新浮起了冷然的殺意。
不能退。
碧山雖然只是北王朝的第一道防線,不過姜慕言知道。這次對方這種不顧一切的趨勢是準備一次性地就瓦解掉北王朝的抵抗。
那對面可是百萬大軍啊,這一戰早就成了兩軍之間的生死之戰。
看着姜慕言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林妙香不由暗自贊許了一下。
能那麼快就在自己刻意釋放出的殺氣面前恢復如常,這姜慕言也算是個人物了。不過,林妙香目光一寒,這並不能阻擋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
不清楚對方在搞什麼把戲,姜慕言不敢貿然出手。他的猶豫恰恰正中了林妙香的下懷。
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早知道姜慕言是個聰明地人,可過於聰明反而讓他對未知的一切顯得畏手畏腳。林妙香把竹笛放到了脣邊。
細細的樂聲緩緩地從竹笛落下,林妙香閉上了眼睛,表情顯得十分淡然。
珠玉般清脆的曲調帶着一種不可思議地蠱惑人心的舒適,北王朝的軍士無一不面色陶醉,沉入了最美的幻境。
姜慕言聽着對面傳來的笛音,恍惚間覺得自己的身子泡在了舒適的溫泉中無法動彈,近日征戰的疲乏在溫和的水流中得到了舒緩。
有軟綿綿的小手輕輕地撫摸過自己的身軀,輕拿慢捏中,騷動了身體內隱祕的渴望。
一切美好得令人不忍醒來。
不對。
長久以來鍛鍊的神經發出了不好的預感。姜慕言掙扎着從林妙香帶着幻覺的聲音中走了出來。他眼裏的模糊退去,惡狠狠地瞪着林妙香。
周圍的將士可沒有他那麼好的定力,無一不還在那甜美的幻境中沉醉。
姜慕言冷哼一聲,一掌朝着身旁的那位士兵拍去。“愣着做什麼,還不快醒來。”
巨大的掌力鎮得那名普通的士兵渾身一顫,一口鮮血就不受控制地吐了出來。
姜慕言面色不善地看向對面那個沉穩卻肅殺之氣蔓延的女子。不屑地喝道,“就這麼點本事嗎。我就不信,你憑這點下三濫功夫就把我這碧山給拿下了。”
姜慕言說得並不道理。這注入了內力的笛音的確會讓人心生幻境,可是這只是使他們喪失戰鬥力。如果林妙香想趁機進攻,受到攻擊的北王朝士兵也會從幻境中驚醒,這樣的話,這笛聲就顯得多此一舉了。
只是,林妙香既然拿出了這笛聲,就早有打算。
眼裏閃過一絲輕蔑,林妙香腳下一動,竹笛裏再次發出了纏纏綿綿的笛聲。
這“攝魂樂”是她跟在夜重身旁時從他那裏學到的。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他面前被逼迫着吹時根本就不成曲調的窘迫,林妙香不知爲何,心裏漾起了淡淡的笑意。
那時的艱辛,現在想來,卻是深深的懷念。
忽然,笛聲變得深沉而厚重。
生命中那些最爲苦難的回憶湧入腦海,北王朝士兵的臉上盡是痛苦之色。這次的笛聲像是有了靈魂一般令人更難抵抗,饒是姜慕言,也只能勉強顧上自己不受這笛聲的影響。
林妙香憶起了夜重那雙冷漠狠戾的眼,可就是那樣一個讓人心生懼意的男子,卻每夜都不曾關門,
他始終是寂寞的,在他的內心深處,還奢望着有人能在夜裏推開他的房門,不說話,哪怕只是坐在一起,也足以欣喜。
在自己最爲痛苦與無助的時候,陪着自己的,始終是這個看似絕情的人。
是他,把深受打擊之後心智盡失的自己帶走,也是他,成就了現在這個可以保護他人的自己。
然而自己爲了趙相夷的心智不被他吞噬,爲了讓趙相夷依舊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爲了減輕自己對趙相夷的愧疚,自私地用長安香壓制住了他的思想,他的一切。
她親手抹殺了這個在懸崖拉住自己不放地男子。
她欠了趙相夷太多,她用這北王朝的江山來還。可是,她欠夜重的,又該怎麼還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