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郡,秋七月。
草木略有凋敝,雜草叢生的官道上,一支旌旗嚴整的軍隊綿延近十裏,徐徐向司隸方向進發。
“陳留急報!”
候騎縱馬奔馳,追上醒目的“曹'大纛。
候騎飛身下馬,快步將書信奉上,急聲說道:“使君,夏侯太守急報!”
曹操鬆開繮繩,拆開蓋有印泥的書信,僅掃視幾眼,便神色驟變。
“使君,有何要緊之事?”荀彧策馬湊近,問道。
曹操將書信交於荀彧,神色凝重道:“劉桓遇刺未死,今已至鄴城!”
“嗯?”
荀彧詫異道:“莫非刺客當場伏誅?”
說着,荀彧低頭瀏覽書信,驚歎道:“劉桓竟有這般膽略,深入虎穴之中!”
曹操微吐濁氣,說道:“常人遭遇行刺,必是色變驚懼,故仲德本欲令劉、袁兩家生隙,不料劉桓反其道而行,深入虎穴之中,此子膽略寡有人能比!”
“況細究之下,可知劉恆智謀出奇,巧用流言保全自身,袁本初被疑爲主使之人,爲求清白之名,想必會好生禮遇。仲德之計之所以未成,非計策不佳、死間壞事,皆因劉公正智勇雙全,劉玄德幸有此子!”
劉桓北上鄴城之舉,完全超出曹操、荀彧二人的預料。在他們設想裏,刺客作爲死間,指正袁紹爲主謀,劉桓出於安全考慮,必不敢北上拜會袁紹,從而給予他們充分的時間西迎天子。
但他們沒想到劉桓膽略、智謀異於常人,抓住袁紹愛惜名聲這一點,深入虎穴破局,不僅化解自身危險,還能促進兩家合作。
程昱用死間刺殺劉恆,再栽贓袁紹的計策看似完美,然卻被劉桓從根本上破解。可以說不僅沒有傷害到劉恆,反而還幫劉揚了一波名。
荀彧略有失望,說道:“劉桓此番面見袁紹,鑑於袁紹愛惜名聲,其爲自證清白,或會與徐州謀合。”
停頓了下,荀彧說道:“據董昭來信,天子已還都雒陽,我軍輕裝速行,務必在袁紹出兵之前西迎天子歸許。”
曹操眼睛微眯,透露道:“我剛得董承祕信,言天子歸雒陽以來,楊奉、韓以爲有功,專權擅政,張楊率兵歸河內,公卿百官憂之,今特召我兵馬勤王。
“楊奉已與我結黨,今更有董承爲內應。彼時我以誅殺楊、韓之名,率兵清除諸將,便能迎天子至許。及天子移駕潁川,縱袁、劉兩家相合,亦難改大局!”
荀彧振奮精神,說道:“勞使君率精兵先行,或押運輜重在後。
“善!”
曹操早有迎奉天子之念,依靠董昭在內爲他奔波,與兵力強盛的楊奉結黨,還與河內張楊交好。之前董承率兵阻曹洪西進,曹操未有與之結怨,而是結交落難時的董承,令董承倒向了他。
眼下不誇張的說,曹操依靠臨近司隸的優勢,通過外交手段交好除韓暹以外諸將,並優先得到勤王詔書,比優柔寡斷的袁紹快上許多步。
且曹操進軍的時機更雞賊,諸將屯兵雒陽因糧草不濟之故,張楊返回河內,楊奉被曹操忽悠屯兵至梁縣。
殘破的雒陽中,擁有兵馬者唯孔融、董承、韓暹三家,其中孔融兵馬數百人充當劉協的禁軍,董承隨時向曹操通報軍情,韓暹帳下兵馬散出覓糧。
許縣至雒陽不過四百裏,曹操率步騎精銳三千趕赴雒陽,晝夜兼行六天,終在七月十日逼近雒陽。而在董承的隱瞞下,韓暹根本未料曹操會至雒陽,得知曹操有意殺他,韓暹慌張南投楊奉。
“陛下!”
董承腳步歡快,步入楊安殿報喜道:“兗州牧曹操奉詔勤王,今兵馬已至雒陽城外!”
“良臣終至啊!”
劉協大爲喜悅,說道:“關東諸侯各領強兵,無人輸送兵糧,幸曹卿不忘國事。”
孔融受拜執金吾,見曹操兵馬至雒,擔憂如劉備所言,曹操會挾持天子,作揖說道:“稟陛下,徐州牧與融謀迎天子歸雒時,曾憂復有董卓、李傕之輩,依仗兵勢以挾天子。”
“曹操領強兵勤王,其是否有忠誠之心難料,不如令曹操將兵屯於雒南,不可接管宮宇,以確保陛下安危!”
聞言,劉協連連點頭,惋惜說道:“劉徐州忠心愛國,若非遠在海濱,道路不通,朕必招劉徐州入雒。”
雒陽被董卓一把大火焚燒,已是淪爲廢墟,滿目盡是殘垣斷壁。劉協車駕還雒,可以說朝廷幾無米糧,幸孔融獻上劉備提供的米糧,否則朝廷百官恐要外出覓食。
因此,劉協對孔融、劉備的觀感很好,孔融被拜爲執金吾,負責宮中戒備;劉備封爲後將軍,都督徐青兵事。
孔融依舊不放心,說道:“陛下,我聞劉徐州遣子劉桓領兵馬勤王,眼下劉恆身在鄴城,陛下不如修詔一道,令劉桓率兵西進,以平衡兗州兵馬。”
董承眉頭微皺,說道:“陛下,昔日郭、李之爭,禍亂朝綱,宮妃嬪多遭凌辱,百官多赴國難。曹操與劉備素有兵馬糾紛,今詔劉桓率部入雒,恐復生郭、李之爭舊事。”
“非也!”
伏完說道:“郭、李爲關西匹夫,無父無君之輩。劉徐州爲漢室遠親,曹兗州爲名臣之後,二人縱有兵馬糾紛,但陛下尚能遣使調解。依完之見,陛下可令劉桓勤王,以便陛下恩撫。”
伏完爲琅琊人,其個人與曹操無太多關係,因孔融入京之故,收到劉備慰問書信,自是傾向於劉備。
劉協少有壯志,歷經了諸多磨礪,怎不知平衡的重要性,自是贊同孔、伏二人之見,說道:“徐州輸運米糧,朕不可不撫忠臣,速詔劉恆勤王,並令曹操兵馬屯於雒南!”
“陛下英明!”
曹操擊敗韓暹後,未有即刻拜見劉協,而是會見幫他奔走的董昭。
曹操與董昭會於洛水畔,問道:“公仁久居陛下左右,我領兵至此,不知有何見解?”
董昭直白說道:“將軍興兵除暴,勤王進貢,輔翼王室,有五伯之功。但司隸諸將人心各異,恐不能心服,可速移駕潁川。”
曹操按劍踱步,說道:“陛下初還雒陽,上下欲得一朝安寧。若驟遷車駕至潁川,不知是否會令公卿生怨?”
董昭神色嚴肅,說道:“天子至雒,孔融被拜執金吾,數向陛下進疏,以董、李擁兵挾持之鑑,不宜妄詔關東兵馬進雒,並常向天子美言劉備。”
“數日前,徐州遣使私信孔融,言桓已至鄴城。若曹公畏懼人言,恐會敗壞大計。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不可優柔寡斷!”
“善!”
曹操微微頷首,露出欣然之色,說道:“公仁之見爲我之憂,遷天子及百官至潁川不難,我憂楊奉兵馬精壯,屯兵於梁縣,恐會爲我遷都之禍!”
董昭捋須而笑,說道:“楊奉兵馬雖說精壯,但卻少有輜重。昔冊封鎮東將軍、費亭侯之事,皆楊奉一人所決,可見楊奉深信曹公。”
“曹公既入雒陽,不如遣使送禮答謝以來安撫楊奉,並言‘雒陽無糧,欲暫移車駕幸魯陽,可解天子缺糧之困”。楊奉好勇無謀,必不生疑。彼時車駕南遷,可趁楊奉不備之際,將天子移至潁川。”
“彩!”
曹操鼓掌而笑,說道:“公仁多智,且依你計策行事。”
“曹公當先拜謁天子!”
“勞君隨操同往!”
“請!”
途中遇見傳令的尚書,曹操根本沒有理會,直接率兵入雒陽,並在楊安殿周邊下營。
劉協得知曹操違命之舉,內心大爲不滿,見到入宮拜謁的曹操,當即發問道:“曹卿奔波勤王,朕心甚慰。然既是奉詔入雒,何故不遵詔令!”
曹操雖說黑矮,但神情頗具威儀,如常答道:“回陛下,韓暹新敗而走,臣恐兵馬在外,賊人捲土復來。今駐於周圍,是爲控衛天子,望陛下勿疑臣心。”
劉協勉強被說服,說道:“曹卿下次要專行,當先上報於朕,再調兵馬護衛不遲。”
“遵令!”
曹操作揖說道:“雒陽荒廢,荊棘叢生,官兵無處就食。臣請陛下明日移駕陽城,其有潁水之利,能得米糧供給。”
孔融眉頭大皺,說道:“曹兗州,天子初還雒陽,不宜貿然移駕,勞君輸送米糧至雒。”
曹操作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說道:“操軍中有糧數千石,但不足以長久供給朝廷,潁川之糧欲運至雒陽,需漕運至陽城,再由人力牲畜搬運。眼下司隸民衆稀少,百裏無人煙,何來民衆爲陛下搬運糧草?”
“爲朝廷長治久安大計,暫請陛下就食陽城,操發汝穎之糧供給,再遣使令荊州運糧。至於護衛之事,北有張楊屯河內,西有楊奉主樑縣,東有在下居潁川,可保陛下之安危。”
劉協頗有些心動,說道:“事關重大,需朕與諸卿商議!”
曹操未有着急,恭敬說道:“臣已在大帳備好御膳,請陛下移駕用膳。”
“有勞曹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