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長關山河那句“解散”剛落地。
知青們就開始稀稀拉拉地分開。
一羣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積雪,來到分給他們的那個地窨子前時,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住了。
這就是個在平地上挖出來的大坑,上面架着幾根粗細不一的原木做房梁,鋪上樹枝和草把子,最後蓋上一層厚厚的土,最後就是上面的雪了。
爲了防風保暖,唯一的入口極低,得半彎着腰才能進去。
“這……這能住人嗎?”
嚴景看着那個黑漆漆,像野獸大嘴一樣的洞口,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在大城市住慣了,他對於這種黑乎乎的洞口有天然的牴觸心理。
“能不能住,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朝陽沒廢話,把行李往後一背,第一個彎腰鑽了進去。
剛一進去,一股帶着點潮溼的泥土味和一些乾草味就衝入口鼻。
往裏走幾步,江朝陽發現裏面光線極暗。
只有上方兩側幾個通風口漏下幾束光束。
江朝陽適應了好一會兒,才藉着光束透進來的一點亮光看清室內的全貌。
空間倒是比他想象中大,大概有三十多平米,不過是長條型的。
地面是夯實的土,一側是挖出來的土臺子,上面鋪着厚厚一層乾枯的烏拉草,這就是傳說中的大通鋪了。
搭配有一條過道,盡頭是一個用土坯壘起來的簡易爐竈,連着通向另一側土臺子下面的煙道——這就是簡易的火牆和土炕。
“咳咳……這味兒也太沖了!”
孫大壯跟在後面鑽進來,被裏面的黴味嗆得直咳嗽。
“朝陽,這咋跟俺們村那菜窖似的?黑咕隆咚能住人嗎?”
嚴景和其他知青陸陸續續鑽進來。
原本空曠的地窨子,瞬間擠滿了十幾個人,侷促得讓人透不過氣。
藉着微光,幾個膽小的女知青看清了牆壁滲出的水珠,還有角落裏結着的白霜。
還有兩側的大通鋪。
“太黑了……而且怎麼都擠在一起睡啊!”
“就不能單獨一間地窨子嗎?”
“這裏條件太差了,比我家土坯房都差,我……我想家了。”
這話一出,伴隨幾個女孩壓抑的低泣聲,低落的情緒開始迅速傳染。
就連不少男孩,這時候也情緒有些低落下來,一時間整個隊伍的士氣降到了冰點。
外面的風呼呼怒號,出入口那塊破草簾子被吹得啪嗒啪嗒響,每一次掀起,都灌進來一股刺骨的寒風。
江朝陽把手裏的糧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知道羣體情緒是會感染人的,如果任由這種情緒蔓延,會逐漸影響所有人。
特別是心理防線一旦崩塌,身體也容易跟着垮掉。
“都別哭了!”
江朝陽的聲音不大,但還是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一愣。
他轉過身,目光清亮地掃過那幾張有些梨花帶雨的臉上。
“你們哭能把房子哭熱嗎?還是說哭能把肚子填飽?”
“還單獨一間,你們當柴火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江朝陽指了指角落裏擺着一排提前砍好的柴火。
“這只是那些老兵一開始分給我們的,這點柴火最多夠我們燒一個星期。”
“後面的柴火,都是要我們上山去一根根砍下來!”
“如果你們想自己單獨住,柴火問題你們自己能解決嗎?”
“憑藉自己,你們能砍夠足夠晚上取暖的木柴嗎?還是說你們準備硬抗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呢!”
“如果不能,就給我把眼淚憋回去。”
“眼淚這東西在這地方不值錢,流出來的淚只會凍傷你們自己的臉。”
他走到中間,指了指那個冷冰冰的爐竈。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就兩條路。”
“要麼,所有人都動起來,把這狗窩收拾成人住的地方。”
“我們大家擰成一股繩,在這個冰天雪地努力活下去。”
“要麼,你們繼續抱在一起哭,等着晚上凍成冰棍,明天被擡出去找個地方隨便埋了。”
江朝陽這話說的極狠。
他很清楚,一個集體一開始必須堅決的杜絕某些不勞而獲的想法。
特別是對這一幫剛剛從校園出來的少年,開始的規矩很容易決定他們後續集體風氣的走向。
當一個環境中大部分都是好人,就算是有壞心思很多人也就不敢顯露出來。
這時候蹲在地上,原本低泣的幾個女孩,聽到江朝陽這番話,也開始一點點止住聲音。
顯然她們也明白,如果不一起住,那就要自己負擔柴火。
這顯然是不現實的事情。
零下四十度的夜晚,每天消耗的柴火都不是少數。
孫大壯第一個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地喊道:“朝陽,你說咋整?俺聽你的!俺不想凍死!”
嚴景也扶了扶眼鏡,雖然手還在抖,但眼神堅定了不少。
“對,江朝陽,你腦子好使,正好指導員不是說讓我們自己選隊長嗎?”
“大家覺得,讓朝陽當隊長怎麼樣?”嚴景說完看了看後面其他人。
前面在團部,其實他心裏是冒出點想法的。
可來到連隊駐地之後,看到這種遠比他想的還要複雜的環境。
他又退縮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種惡劣環境,他從書裏看到的那些知識,在這邊似乎用不上多少。
“俺覺得中,這一路要是沒有朝陽哥,俺們估計早在車上凍懵咧。”
“還有車上那窩頭片,那是俺這輩子喫過最香的乾糧。”
“額也沒意見。”另一個西北口音的少年把手插在袖筒裏,悶聲說道,“朝陽一路上主意最多,人也好,額覺得他當隊長最合適。”
男生這邊全票通過。
前面在車上提議唱歌的蘇晚秋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乾。
“我也同意江朝陽同志當隊長,隊長說的對,哭再多,也不會把房間哭熱!”
有了領頭羊,其他女生也知道哭解決不了問題,也就相繼止住淚痕,紛紛站起來。
沒有多餘的寒暄和客套,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江朝陽,像是一羣在暴風雪中找到了領頭羊的羔羊。
江朝陽見狀沒有推辭,更沒有搞什麼“三辭三讓”的虛套子。
他很清楚,在這種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下,權力的真空期越短越好。
任何的猶豫和謙虛,都可能導致人心的渙散,進而引發更麻煩的後果。
“好。”
江朝陽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雖然不大,卻堅定道。
“既然大家信得過我,那我就暫時擔任咱們二隊的隊長。”
“只要大家聽指揮,勁往一處使,我江朝陽就絕對不讓大家餓着。”
“好!”孫大壯激動得臉紅脖子粗,帶頭鼓掌。
下一刻,掌聲雷動,震得頂棚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地窨子外不遠處。
連長關山河聽着那邊的掌聲,又扭頭聽聽另一邊——那羣年齡大點的知青。
那邊倒沒有人上來就哭鼻子,但卻還在抱怨條件太差,甚至爲了誰挨着誰睡都得爭得面紅耳赤。
他眼神幽怨地看向正拿雪搓手的王振國。
“老王!你不地道啊!”
王振國輕咳一聲,嘴角藏着笑:“是你自己說喜歡調教刺頭的,這好苗子歸我,可不能怪我沒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