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周聞謹一面找東找西, 一面頭也不回地叮囑伍希然母女落座。“不好意思, 家裏亂七八糟的, 都沒什麼能招待你們, 不然你們坐一會兒,我去路口便利店買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不用了周老師, 我說幾句話就走。”
周聞謹拿起外套:“那怎麼行,小孩子來了,連點糖果都沒有。”
周聞謹的屋子裏堆滿了大箱子小箱子,傢俱都已經用布包起來了,只剩下了一點兒生活用具還擺在外面, 卻也是隨行裝, 一看就是要走的樣子。
伍希然說:“真的不用了, 周老師, 就幾句話的時間。”
看着伍希然堅定的眼神, 周聞謹才慢慢地把外套放下了:“好、好, 不買了。”他說,“至少給你們倒杯水喝。一次性杯子……我想想……”周聞謹跨過來,跨過去,從一堆打好包的箱子裏翻出了一個塑料袋, 裏頭裝着一摞一次性杯子:“有了!”
伍希然環視四周:“周老師,您要搬家嗎?”
周聞謹的手停了停,隨後苦笑着轉過臉來:“你別喊我周老師了,不習慣。”七年前, 伍希然喊周聞謹小周或者聞謹,七年以後,她卻恭恭敬敬地喊周聞謹“老師”。
周聞謹也順着伍希然的目光看了看周圍,像是怕冷場似的刻意解釋道:“是啊,最近正要搬家。老邵……哦,就是我在朵麗姆的經紀人非要給我換個屋子住,說這裏不安全,我明明在這裏住了這麼多年……”
伍希然說:“應該的,今時不同往日,我看到了網上關於您的消息,我很高興。”
周聞謹:“哎,哪裏哪裏,那都是他們的謬讚。”
伍希然說:“當年的事,我一直很愧疚。”
她這麼直別別的一句話,像是一把無名的強大武器,瞬間就將周聞謹試圖堆砌起來的一切僞裝和掩體全部炸了個一乾二淨,圍牆轟然倒塌,七年的時光在兩個當事人面前從未流轉也從未消逝,他們今天面對面地站着,就像是在彌補七年前那場一個人的不告而別。
“對不起,周老師,”伍希然認認真真地說道,“七年前我不該在您爲我出聲應援的時候,做個落跑的膽小鬼,更不應當在您被大衆拱上風口浪尖的時候,讓自己消失在公衆視線中。我知道您這些年喫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冤枉,我一直……”伍希然似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一直,良心不安。”
伍希然的女兒乖巧地站在一邊,小女孩穿一身玫瑰紅的羽絨服,眉目清秀端莊,與她母親一般的漂亮卻比她母親的氣質更正氣,唯一遺憾的是,小女孩的臉色很蒼白,而且身體胖嘟嘟的,好像有點水腫。
伍希然說:“這些年來,我無論在什麼地方,白天、黑夜,只要一空下來就總是忍不住想起當年的事,想起您。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於事無補,可是這些話存在我心裏太久太久了。”
周聞謹看着伍希然,終於嘆了口氣,慢慢地坐下身來。
“我很生氣的。”周聞謹說,“你當年不辭而別,我很生氣,我沒那麼偉大的,你那麼做,我真的很生氣。”周聞謹乾巴巴地說着,翻來覆去也只有“生氣”兩個字而已。其實他記得,當初伍希然掀起狂風大浪又突然失蹤以後,他的第一反應並非“生氣”,要說的話,大概是……荒唐?他覺得整件事,伍希然這個人、許天衍這個人,所有加諸於他的風言風語都很荒唐。所以那個時候,在言論壓力最大的時候,他反而沒有那麼強烈的精神壓力,也沒有崩潰。有的時候,周聞謹甚至會翻看那些網絡上對他的評價,回個贊或是在心裏罵個娘。
一直到整件事漸漸平息下來了,人們有了新的熱點,不再盯着他一個人了,他才慢慢的、慢慢的感覺到了自己身體裏面那種彷彿鈍刀子割肉一般的痛楚。越想越疼,越疼越想,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就越疼上加疼。但那也不是生氣,與其說是生氣,莫若說是茫然和恐慌,是覺得自己這麼久以來所遵循的爲人處世原則,所塑造起來的三觀彷彿都崩塌了般的恐慌,原來世界是這樣的,成功的人是那樣,而他,不過是個傻叉。
周聞謹確實也曾想過,如果有一天伍希然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他會對她說什麼、做什麼。然而,他始終想不出來。伍希然有錯嗎?有的,她作爲事件的中心,把他拖下了水,自己卻抽身而退,害得他身敗名裂,險些再也不能端起演員的飯碗,可是能說伍希然心地壞嗎?恐怕不能。周聞謹知道了許天衍的出身之後便想,如果換成伍希然以外的另外任何一個普通女演員,遇到這樣的事,或許最後也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一種解決方式。許天衍太強了!所以現在,周聞謹面對着伍希然這遲到七年的道歉,最後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只有這三個字——很生氣。
伍希然看着周聞謹,忽然立起身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寶寶來。”伍希然將自己女兒一把按在地上,女孩子很乖巧,也跟着她媽媽跪在一處。
周聞謹愣了片刻,着急道:“你這是做什麼,地上冷,快起來!”他伸手去拉伍希然,卻被伍希然緊緊扣住了手腕。
“我曾經打過您的電話,就在《我是演員》結束後賀西漳在網上力挺您的時候……”伍希然飛快地說着,“我看到他力挺您,就想到您那時候力挺我,可是、可是您接了電話以後,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周聞謹腦海中有了似曾相識的記憶,他記得那時候他的確接到過一個莫名奇妙的電話,他這頭說了話,那裏卻沒有回覆,他以爲是惡作劇騷擾電話,便掛了機。
伍希然說:“當年我做錯了太多,現在已經得到了報應。”她無限愛憐地看向自己的女兒,“我女兒,她得了白血病。”
周聞謹猛然愣住了。
伍希然說:“如果真的有報應,我希望是報應在我身上,大概是上天知道我是多麼疼她,所以用這種方法來報復我。”伍希然說,“周老師,我來跟您道歉,我來贖罪,我對不起您!”伍希然說着,竟然試圖向周聞謹磕頭:“我對不起您,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您!”伍希然明明是個女人,卻像是有一股蠻力,周聞謹怎麼拉也拉不住,被她硬是嘴裏喊着,腦袋在地上碰了好幾下。一旁的孩子看了也有樣學樣,用她小小的額頭去碰觸地面。
周聞謹快急死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樣的場景,拉了大的又去拉小的,拉了小的又去拖大的,急出了一身的汗。就在他以爲伍希然還要做什麼過激舉動的時候,磕完頭的伍希然卻平靜地重新直起了腰,而後拉着自己的女兒站了起來。
“我就想說這些。”伍希然輕輕給女兒理了理衣服,然後攙起了小孩兒的手,“周老師,我們走了。寶寶,跟叔叔說再見。”
小女孩舉起軟軟的小手,用力揮了揮:“叔叔再見。”
伍希然又對着周聞謹鞠了一躬,帶着女兒轉身就走。
“等等!”周聞謹喊住他們。看着伍希然如今的模樣,周聞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麼滋味,小學課文裏學心裏像打翻了調味瓶,酸甜苦辣樣樣皆有,這一刻,周聞謹算是真心感受到了這抽象形容的具體形式。
“你們在這兒等着!”周聞謹說着,飛快地跑進了屋子裏,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張卡出來:“這裏頭有五萬塊,你們先用着。我還沒太多工作,一時手頭沒那麼多錢。”周聞謹苦惱地撓了撓頭皮:“這個病花銷大,多一點是一點。”
伍希然愣愣地看着周聞謹,像是傻了。周聞謹見她沒有動靜,不由“嘖”了一聲:“別見外了,給孩子治病要緊!”他說着,硬是將卡塞進了小孩的手裏,“沒密碼。好了,咱們的事就此一筆勾銷吧,以後能不見面也就別見面了,我的氣還沒消呢。”
伍希然的眼角紅了,她死死地看着周聞謹,看得周聞謹都有點怕了,心想這是什麼意思,太激動了所以想揍他嗎?
可是伍希然最後只是深深吸了口氣,她抱起女兒,轉身就走了,等走到了門口卻又停下來:“周老師,你說,人死了以後真的會有地獄嗎?”
周聞謹以爲她是在糾結自己當年的過錯導致了女兒如今重病,遂開解道:“也許有,也許沒有,不管怎樣,我覺得活着的時候還是不要多做壞事的好。不過你也不要覺得你女兒的病和你有關係,那是不可控制的。”
伍希然似乎苦笑了一聲,她再次轉過身,衝着周聞謹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周老師!”隨後才帶着女兒真的走了。
聽到電梯門開關的聲音,周聞謹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了了,七年前的事至此纔算是終於了了,至少在他心裏,已經沒有疙瘩了。
周聞謹是這麼想的,然而他沒想到的是,伍希然顯然並不這麼想,他甚至沒有想到,伍希然對他的道歉,磕的那些頭,還有那一疊聲的“我對不起您”原來並不是爲了七年前的事贖罪,而是爲了七年後她將要犯下的新的罪錯打伏筆。
當週聞謹被邵誠緊急從攝影棚喊出來,帶回公司的時候,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甚至,當他遠遠看到一大堆記者圍在攝影棚前面,你推我,我擠你地拼命想要往裏鑽的時候,他還不知道這些記者是衝着誰來的。
“老邵,怎麼了,怎麼表情那麼嚴肅?”周聞謹笑着問,然而邵誠並沒有回答。
周聞謹敏銳地察覺到事態不對,他第一個想到的卻是賀西漳:“怎麼了,賀西漳他……”
“不是賀西漳,你也真是……”邵誠氣得都沒話說了,還是夏英傑遞了個手機給周聞謹看。屏幕上是一堆營銷號在齊齊轉發一則消息。
【八卦小仙女:七年來拋棄妻女爲哪般,負心漢今朝現原形。】內容講述了伍希然七年前如何如何被周聞謹欺騙感情,未婚先孕,幫着他訛許天衍不成又被甩,母女兩人相依爲命,過得十分悽苦,最近因爲女兒得了白血病不得不找上門求助,結果被周聞謹冷漠以對,磕頭求饒了半天才討到了五萬塊錢的驚人事件。後面還有一堆照片,不是伍希然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就是伍希然領着女兒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樣子,特別是小女孩還有特寫照片,楚楚可憐的小模樣引起了很多網友的同情。
【網友a:我就說,怪不得七年前zwj會那麼力挺伍希然,原來他倆纔有一腿。】
【網友b:伍希然也太可憐了吧,用過就被甩了,結果現在女兒病了,連點醫藥費都討不到。】
【網友c:不是吧,不是說給了五萬嗎?】
【網友d:白血病啊!五萬有個屁用,周聞謹個渣男賤男人,我是瞎了狗眼纔會喜歡他演的明光,今天開始粉轉黑,不黑死他我不姓x!】
營銷號的內容裏還艾特了個id,叫“伍希然向社會各界求助”,顯然是伍希然開的號。
周聞謹發現自己好像又陷入七年前同樣的心境中了,他不生氣,也不絕望,他只是覺得荒謬。七年前,他無論怎麼聲明自己是同性戀都沒用,好好的一個直男硬是被扣上了個濫交gay的帽子,而現在,他真的彎了,人們卻反而認定了他是個拋棄妻女把女朋友當籌碼用的鋼鐵渣直男……
作者有話要說: 本週榜單25000字,發現自己按照正常更新是24189個字,不想隨便寫點什麼注水,所以更新個新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