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洵帶來的人盯着門房雷叔，他跟鵪鶉似的縮着腦袋不敢出聲，正院裏的人都不知道前院站了一羣人。
來湊熱鬧的詹鶴偷偷瞟了眼崔洵，見自家大人面無表情，心中爲季姑娘捏把汗。
他見過不少背後編排大人的，說什麼的都有，還是第一次聽人編排大人女色上的事，而且還污衊大人折磨小女孩，這完全是無中生有啊！
崔洵不讓人出聲，其他人連呼吸都放緩了，一個個豎着耳朵想聽聽季桑還能說出多少謠言來。
正院內，季棉哭聲嘹亮：“我不，我不去！我不要去煞星府上！”
她話音剛落就被李娥一把捂住嘴。季棉已經七歲，從大人們的隻言片語裏聽到不少有的沒的，被季桑的話嚇壞了。
季桑一臉幸災樂禍：“竟敢背後說崔大人的壞話，你完蛋啦！”
前院衆人：“……”要說背後說崔大人壞話，誰能比得過你啊。
季棉嚇得臉色一白，李娥慌忙道：“童言無忌，小孩子說的話哪能當真？”
季桑笑了：“這話你別跟我說，跟崔大人說去唄。”
季廣羅看着眼前的鬧劇，怒道：“夠了！”
他剛纔被季桑的話唬住，但這會兒反應過來，認定不可能。
一是崔大人從未傳出對女色有什麼特別喜好，二是就算他真喜歡小女孩，有的是人上趕着送人，哪裏輪得到他家？還專門找他女兒說，就更是無稽之談了。
季廣羅又收斂了怒意，緩下語氣道：“桑兒，你不必跟爹置氣，你好好待嫁，爹會爲你置辦好嫁妝，不會讓你嫁人後喫苦。”
他頓了頓又警告道：“今日只有我們家人也就罷了，今後你要謹言慎行，千萬不可隨意提及崔大人！”
這就是一句都不信季桑所說關於“崔大人”的話了。
季桑似笑非笑道：“行吧。”
她這人也是有些壞心眼兒在身上的，她決定不提崔洵要來議親的事，讓季廣羅自顧自張羅她跟錢逵的婚事去，想必到時候的場面一定很好看吧？
在前院等着季桑說出他將納她爲妾一事卻只聽到了“行吧”二字的崔洵：“？”
他這竟是來對了，她就沒有想過老實當他妾室，莫非以爲她先與錢逵定親，他便會放過她了？
崔洵一個手勢，他的手下立即快步跑進正院，分兩列將正院中幾人包圍。
錦衣衛的緋紅圓領袍十分具有辨識度，季家人看到突然衝進來的錦衣衛，簡直是眼前一黑，季廣羅和李娥還以爲自家犯事了，嚇得腿軟跪下，季棉驚恐地連滾帶爬躲到了李娥身後，見狀小穗也嚇得想跟着跪下去，被季桑攔了一下後，四肢有些發軟地半靠在季桑身上。
季桑看着遲一步邁進正院的崔洵，有些無語。
不是，納個妾而已，有這麼急嗎？剛剛纔說好的，等他準備好了再上門，怎麼剛分開就上門了？
季廣羅曾遠遠見過崔洵一次，見來的不僅是錦衣衛，連崔洵都來了，想到之前季桑說的話，頓時如遭雷擊。
不是，他大女兒說的，竟是真的？
他本來當那是胡說八道的啊，可崔大人倘若真的要他的小女兒，他又如何抗爭得了？
也不知道他們方纔說的話有沒有被他聽去，季廣羅顫抖着聲音說：“大、大人，草民胡言亂語，還請大人莫要跟草民計較。”
他頓了頓，豁出去似的大聲道：“小女年方七歲，能被大人看中是小女的福分，草民求之不得！”
季桑：“……”
不是，活爹啊，真就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是吧？還敢在當事人面前大放厥詞！那是真沒救了！
幸好她深諳語言的藝術，剛剛跟季家人說的話，說的全是實話來着。崔大人確實看上了季家的姑娘，這指的是她自己，至於小女孩折磨起來帶勁兒這話，她又沒說主語，這只是一句陳述而已，跟崔大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麼一想，季桑就坦然得很，還有閒心低聲安撫小穗。
院子裏靜得可怕，錦衣衛個個低頭，不敢去看崔洵的臉色。
崔洵面色冷若冰霜，盯着正與丫鬟說着什麼的季桑，一旁詹鶴連忙說：“休得胡亂攀扯我家大人，我們大人看中的明明是你家的大女兒！”
季廣羅驚了驚，回頭去看季桑，季桑卻沒看他，衝崔洵燦爛一笑：“崔大人，民女剛說了您看中了我們季家的姑娘。只是您來得好快，民女都還沒來得及詳細訴說呢。”
衆人：是啊，來不及說正事，但來得及似是而非編排崔大人。
季廣羅臉色青了又白，他這是被自己的大女兒擺了一道！
崔洵目光落在季桑的笑顏上，冷笑一聲：“是來不及，還是不願說？”
季桑誠懇道：“是真的沒來得及，方纔我跟家裏人逗趣呢。”
崔洵卻不信，他眼睛盯着季桑，對詹鶴吩咐：“那錢逵的事，可查清楚了？”
詹鶴很機靈，立即說：“還有疑點呢，屬下這就派人再將他抓了好好審問審問！”
崔洵頷首，視線不曾從季桑身上挪開，眼裏含着審視與戲謔。
退路沒了，你又該當如何？
季桑被崔洵盯得有些頭皮發麻，崔洵突然說起錢逵，總不能是在殺雞儆猴吧？她就是跟家裏人開個小玩笑，他要不是不來，什麼事都不會有，這都能怪她嗎？
偏偏崔洵好像在等着她表態，所有人都不說話，壓力就全湧到她這頭了。
季桑不想接招，她分明沒錯嘛。
她輕輕踢了一腳還不知所措跪着的季廣羅，嗔道：“爹，你怎麼還跪着呢，崔大人今日是來議親的，你還不快請大人進屋坐？”
季廣羅身體都要僵直了，他從來想不到他這個大女兒膽子竟然這麼大！崔大人這樣的大人看中了他女兒，還要議親的嗎，不是直接帶走……？
他大着膽子偷看了崔洵一眼，見他並未駁斥季桑的話，看神情似乎還有幾分滿意，這心思就活絡起來。
季廣羅試探着站起身，賠笑道：“大人，您前院請。”
崔洵沒興趣跟季廣羅虛與委蛇，今日來是怕季桑搞小動作，方纔季桑主動提及“議親”，在他看來就是示弱了，認命了，因而這一趟的目的就算達成。
他冷淡道：“不必，季掌櫃既已知曉我的來意，可有異議？”
季廣羅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呃，草民是說，小女能入大人的眼，是她的福分。”
崔洵見他識相，揮手示意手下將一起帶來的六箱聘禮搬到院中，道：“明日我帶見證人來，作納妾文書。”
準備納妾文書是很正式的事，裏面會寫明季桑作爲良妾享有哪些權利，崔洵不能將她隨意送人或買賣。
以後兩人“過不下去”，雙方合意，崔洵出一個放妾書，季桑就自由了。
季桑特意要走正式流程，如此她的戶籍就能從季家出來，落到崔家。等她到了崔家，她就可以在崔洵身上使勁，提前得到放妾書。
這算今後的出路之一，崔洵作爲皇帝的一把刀，在如今朝堂還不穩的時候，年輕的帝王還用得着他，他暫時就倒不了，她就還有很長的時間來慢慢謀劃。
季廣羅：“是是是，草民恭候！”
眼見崔洵話說完要走，季桑說：“這六箱禮是給民女的嗎？”
崔洵抬眼看她。
季廣羅額頭冷汗直冒，他當然看出崔洵不怎麼想搭理自己，怕惹惱他，連忙搶着說：“既是崔大人送的，自然都是你的。”
這納妾聘禮，一般是給女方家庭的，但既然季桑提出來了，自然得全歸她。
李娥看那六箱聘禮眼熱得不行，那可是指揮使啊，他送的禮比一般人家納妾多多了，一般人送個兩箱也便罷了，他整整送了六大箱啊！
可再眼熱，她也不敢當着崔洵的面說什麼，只想着等崔洵走了，是不是能暗中給自己謀劃點什麼。
季桑露出淺笑：“既都是我的，那就送我屋子裏去吧。麻煩崔大人了，民女住在後罩房。”
她這話一出，季廣羅和李娥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覺得自己也沒虧待季桑，可讓待嫁大女兒住在後罩房，讓外人聽了總覺得他們苛待了。
這不，崔洵看了這對夫妻一眼，喉間哼出一聲笑，示意手下幫着把東西抬到季桑的房間。
因爲季桑房間小放不下，只能疊着放。
臨走前，崔洵意味深長地對季桑說：“明日上門，應當會順利吧？”
季桑訕笑：“那是自然。”
崔洵便帶着人揚長而去，季家一時安靜。
季桑正想回去看看崔洵都送了什麼好東西，就聽季廣羅神情複雜道：“桑兒，你是如何跟崔大人認得的？”
季桑覺得，季廣羅更想問的應該是，崔洵是怎麼看上她的。
這個中原因不足爲外人道，她攤手：“我也不知，可能是他哪日無意間見過我，驚爲天人，非我不可吧。”
季廣羅：“……”
他很想說些什麼，可事實在眼前，他也沒什麼可說的。
季桑道：“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季廣羅揮揮手。
等季桑帶着小穗離開，李娥不甘心又着急地說：“老爺，哪些聘禮真讓桑兒自己拿着？哪家都沒有這樣的道理啊！”
季廣羅瞪她一眼：“不怕她找崔大人告狀的話，你自己找她要！”
他又不蠢，剛剛桑兒是在故意跟崔大人告狀呢，從前也就罷了，明知她即將成爲崔大人的人還繼續薄待她，他有幾條命能丟？
他可不敢拿腔拿調將自己當做崔大人的嶽丈，人家今日所爲也清楚告知了他，崔大人只是看中他的女兒，並不想跟他當親家來往。
可即便如此，旁人要是知道他有個女兒給崔大人當妾室，多少也要給他幾分薄面。
季廣羅思緒萬千，怕李娥真去找季桑，乾脆把李娥扯回屋子好好跟她說道說道。
季桑讓小穗把門給鎖了，看着六個箱子滿面欣喜。
小穗面上有種做夢般的恍惚感。
季桑笑眯眯道：“我沒騙你吧，我這不就可以無法無天了？”
小穗想到老爺那副模樣，還有李氏不甘但又什麼都做不了的憋屈樣，雙眼亮晶晶地用力點頭。
大姑娘太厲害啦！剛纔姑娘胡說的時候她還很緊張呢，沒想到崔大人也沒發難，可見崔大人肯定是很喜歡她家小姐，纔會如此寬容。
小穗一回神，就聽見自家姑娘在叫她：“小穗，你還愣着做什麼？快過來幫我一起看箱子裏都有什麼。”
小穗也歡喜道：“誒，好嘞！”
“喔哦，好多漂亮的衣裳……還有值錢的首飾……怎麼還有米麪糧油，怪不得那麼重……嘶，一箱銀錠！”
小小的房間裏，充斥着歡樂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