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剛落地,巴黎的天色剛剛黃昏。
車上。
關啓收到了林淼的彙報,將平板資料遞給身旁的男人。
“薄總,林祕書已經去了霧城,完成了交接,請您過目。”
青年輕輕垂眼,黑眸平靜看着這份早上時就已經看過一遍的資料。
照片上的女孩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知道了。”
他熄滅平板,電話卻忽然響了。
看了一眼,是昨晚那個號碼。
他接起來。
車廂內很安靜,接通後,話筒裏傳來女孩緊張的聲音。
“先生,是您派Echo基金會的人來資助的嗎?”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關啓驚愕地抬起頭,不可置信,下意識地呢喃出聲。
“……薄小姐?”
薄司沉淡淡嗯了一聲。
對面輕咳了兩聲:“先生,非常感謝您……”
關啓慢慢找回理智,真的很像,只不過女孩的聲音要更沙啞低沉一些。
而且……薄小姐早在七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那時還是他陪薄司沉去的霧城醫院,親眼看着,鮮活的溫度徹底消失。
看着青年在醫院的走廊裏,沉默的,坐了一整個晚上。
關啓忽然明白,爲什麼昨晚薄司沉會在深夜給他打電話,讓他去查這個電話號碼。
一貫理智冷靜的男人,或許在深夜聽到女孩聲音的那一刻,也恍惚了吧。
但薄小姐已經不會回來了。
而就他所瞭解的薄司沉來說,不管這個人有多像薄小姐,他都不會在意。
因爲那不是她。
薄小姐只有一位。
在他心裏,最乾淨的位置。
關啓聽着身旁的男人嗓音淡淡的,公事公辦的態度:“不必感謝。還有,以後有資助上的問題聯繫我的祕書,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細小的插曲。
就好像。
沉寂已久的死水中掉入了一顆沙粒,微弱的波瀾後,又恢復死寂的平靜。
……
被掛掉電話,薄茉還有點懵懵的,握着手機,茫然眨了眨眼。
對面男人的語氣聽起來和昨晚完全是兩個極端,又冷又沉,漠然的態度。
聽起來有點像薄司沉。不對,比薄司沉還要冷漠。
屬於成年男人的聲音,又是上位者,無形中就帶了濃烈的威壓感,薄茉感覺自己好像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了一樣。
或許是生病的緣故,情緒更敏感脆弱,薄茉感覺有點委屈。
她只是想謝謝他,他幹嘛呀……
薄茉放下手機,周然化着煙燻妝的大眼睛湊近,“怎麼樣怎麼樣?”
薄茉轉過來,呼出熱氣:“他說不用謝他,還有,以後有什麼事聯繫林祕書,不要再給他打電話了。”
“這樣啊,也是,對面肯定是大人物,不想聯繫也很正常。”
周然摸着下巴沉吟,“而且我感覺這樣很好啊,我看過很多黑暗內幕,之前就有新聞披露人面獸心的慈善家打着資助的幌子,控制貧困的女孩。這人光打錢不圖回報,真是慈善俠。”
薄茉想了想,倒也是。
吸了吸鼻子,自己就給自己哄好了。
周然忽的湊近盯着她的臉,酒吧裏光線不好,這會兒才隱約看出她的臉色不對勁,有點異樣的紅。
“你是不是生病了?”抬手覆上額頭,嚇了一跳,“好燙。”
薄茉拉下她的手,“是有點。回去喫點藥就好了。”
周然一把拿起外套,把她拉起來,“還喫什麼藥啊,都燒成這樣了,趕緊跟我去醫院。”
瞧她這樣,身子軟綿綿的沒力氣,隨時都會倒下去似的,就這樣居然還想着幫她資助的事跑來酒吧,忙上忙下。
周然拿了張酒吧的毛毯把她裹嚴實,把人按在小電車後座,飛快騎着去了霧城醫院。
掛號,看診,果然燒得不輕,都39度了,連忙在醫院輸了液。
想着她還沒喫飯,周然又出去買了清淡的飯,陪薄茉輸完液已經是深夜了,兩人才離開醫院回家。
“沈教授,真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那瓶飲料過期了,還麻煩你大晚上送我來看醫生。”
病房裏,男生臉色虛脫蒼白,看着自己的年輕導師,面色歉疚又有點尷尬。
沈書白語氣溫和:“沒事。現在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好多了!剛剛差點以爲自己要疼死過去了,唉這次出來小組項目還沒完成,就先倒下了,真是倒……”
病房門外走過一個披着藍色毛毯的女孩,沈書白正聽着,餘光看到,忽然怔住。
“沈教授,你怎麼了?哎??”
男生正疑惑他怎麼忽然愣住了,下一秒就看到這位生科院素來溫和穩重,風度翩翩的年輕導師繞過病牀,突然衝出了門。
夜晚的醫院走廊人並不多,沈書白跑出來,往前快步走着,尋找着那道藍色的身影。
但卻一無所獲。
視野中除了醫療設施,沒有別的藍色。
直到拐了彎,看到拐角處的牆角睡着一箇中年女人,靠着牆,佈滿老繭的手搭在腿上,褲腿沾泥,藍色的毯子蓋在身上。
沈書白停了下來,抬手慢慢搭上自己的眼睛,情緒酸漲到漸漸麻木。
他在想什麼呢,她已經不在了。
就在昨天,他纔剛在墓碑前祭奠。
電話震動了起來。
沈書白放下手,退開幾步,推開安全通道的門,在樓梯間裏接了起來。
“喂,書白。工作結束了嗎,什麼時候回淮市啊?”
“進度上還要幾天。”沈書白溫聲,“放心吧媽,會在您生日前趕回去的。”
“這倒不是重點,女人哪有喜歡過五十歲生日的。”
沈文姝溫婉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我是想說,你李叔叔家的女兒剛從國外回來了,你回來一起喫個飯唄。你之前上學的時候還見過的……”
“媽,我這邊還有點事要忙,等回去再說吧。”沈書白語氣溫和地打斷。
“行吧,你先忙。對了,你回來的時候路過接一下你妹妹,她上次說去外市演出,差不多也該結束了。”
“她一個人不安全,性子又那麼軟不會說話,你去接接她。”
“好。”
掛了電話後,沈書白打給了自己的妹妹。
據沈文姝的話說,她現在在外市進行古典舞劇演出。
電話接通,那端傳來震天的搖滾音樂聲,沈書白熟練地將手機離遠。
過了幾秒,音樂聲變小了,傳來一道女聲,喘着氣,精氣神十足,“喂,哥。有什麼事?”
沈書白開口:“什麼時候回淮市?媽讓我過幾天去接你。”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接什麼接,我是24了又不是14,用不着,我會自己回去。”
“誒,哥,媽是不是又給你找對象了?”她笑着打探道,“這回又是哪家的大小姐?”
沈書白淡聲:“沈清嘉。”
這三個字一出來,對面立刻投降,“哎哎哎我跟你開玩笑呢哥,好啦,知道你最愛你的小月亮了。”
“不過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跟她表白啊,都暗戀幾年了,哥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不行。”
“掛了。”
沈書白語氣淡淡的,“別在Livehouse玩太晚。”
“切,小氣。”
“知道啦,我們樂隊馬上上場了。哎??來了來了別催。”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空氣中浮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氣味。
沈書白輕輕垂下眼。
和他妹妹一樣的年紀。
如果她還活着,應該也是這樣鮮活吧。
……
資助的事進行的很順利,某位林祕書似乎是爲了早點下班,兩天內就搞定了所有事宜,業務能力拉滿。
機構將周然的媽媽轉去了淮市的醫院治療,周然也跟着去了淮市。
當然,是帶着薄茉一起。
“摸着是沒燒了,你感覺怎麼樣,嗓子還疼嗎?”周然放下手,盯着躺在牀上的薄茉瞧。
薄茉捧着熱茶喝了口,“好多了。”
她看嚮明亮的窗戶,窗外小區環境寧靜安寧,綠樹茵茵。
這裏是機構分給她們住的房子,一居室,不大,但比之前的要好很多,也很乾淨,不會再有潮溼發黴的氣息。
“好不可思議啊,下個學期開始我就能回去上學了。”
周然也跟着看過去,怔怔地悵然,抬手捏了一把薄茉的臉,“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薄茉臉頰肉鼓起來,像只小松鼠,含糊出聲:“……捏你自己的。”
“爲了慶祝今天搬進新家,我買了幾樣東西。”
周然去外面把東西拿進來,一樣一樣放薄茉面前,“這個,給你的!”
一支新手機,還有張新辦的電話卡。
“沒手機太不方便了,我又多辦了張電話卡,你先用着。給,看看喜不喜歡。”
薄茉愣了愣。
資助程序裏只會按固定時間每月打來一些生活費,其他都是直接轉給醫院和學校,所以……這是周然花自己的錢買的。
薄茉接過來,輕聲:“謝謝。”
周然“嘖”一聲,“我都靠你住上大豪宅了,你跟我說什麼謝謝。”
“還有這個。”
周然“鐺鐺”捧出一盆茉莉,綠葉間掛着細小的花苞,看上去快要開了。
“回來的時候看見的,我是想買已經開的來着,不過想了想,這樣就看不到剛開花的樣子了。”
薄茉指腹碰了碰小花苞,“這個是寶珠茉莉,應該還有三天就開了。”
“我去,這你也懂。”
周然搬着花盆放在小陽臺,“那就讓它再曬曬太陽,爭取花再開大點。”
她轉身拎起一大兜菜,沒有化不合適的濃妝,眉眼清秀彎起,“剛好你病好了,今天我下廚,咱們喫大餐!”
就這麼做了一桌子菜,喫飯前,周然喜滋滋拍照發了朋友圈。
然起來了:【和小茉莉】
配圖是拍的茉莉花,和一桌子豐盛的菜,桌子對面能看到她的半截身子,正端着一杯熱牛奶在喝,鎖骨有一顆小痣。
林祕書在下面評論:【打劫,交出糖醋小排不殺】
然起來了回覆:【下次來請你來喫三盤!】
薄茉用新手機看了這條朋友圈,輕輕點了個贊。
風吹動窗簾,她抬頭看向窗外。
外面陽光炙熱又灼目。
夏至之後,是明媚的夏天。
……
但目前還有很多問題。
秦阿姨和兩個哥哥,她到底要不要去找他們?
……暫且不論他們能不能接受她七年後死而復生的事情。
原先她就打算在攢夠了錢後離開薄家,現在已經離開了,還要在回去嗎?
薄茉想,現在的情況,她未必活不下去。她可以去找一些兼職賺錢,想上學的話,大學也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唯一的問題是,她現在是個“死人”,沒有身份證,也沒有戶口。
薄茉輕輕嘆了口氣,在街上走着。周然說離下學期還有幾個月,不能浪費,就出去找兼職了。
剛搬過來家裏缺東西,她就下來去超市添置一下。
正要走進超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震驚的聲音。
“薄茉?”
薄茉一愣,轉過身來,看到了一個氣喘吁吁的女人,像是剛跑過來。
女人看起來二十四五,化着精緻的妝,穿着套裙,她的容貌,有些眼熟。
薄茉幾秒後反應過來,倒數第二的王明薇。
王明薇瞪大了眼睛,仔細掃視她,來回轉着看了她兩圈,“這臉,這眼睛,還有這撲面而來的老實人小白花氣質……”
薄茉沉默兩秒:“是我。”
“真的是你啊!”王明薇拍掌。
“我剛剛在咖啡店裏看到你路過,嚇了一跳,還以爲自己看錯了,追着跑出來。”
“但你不是……去世了嗎?校慶之後你就沒來過學校,學校也沒消息,都說你是退學了,我想辦法纔打聽到霧城的車禍。”
王明薇湊過來,眼睛緊緊盯着她,眨巴眨巴。
薄茉身子後仰,看着眼前人的眼底沒有一絲對於死人的害怕,反而充滿了探究、八卦和激動。
薄茉頓了頓,小聲開口:“事情是這樣的,我……”
“等等!”
薄茉一愣,“怎麼了。”
“我買包薯片先。”
薄茉:“……”
陰涼處的長椅上,兩人坐在上面。
王明薇撕開青檸味薯片包裝,一張手做出請的手勢,一本正經:“小茉莉同學,你可以開始了。”
薄茉咬着脣瓣,猶豫了下:“那個,你相信……死而復生嗎?”
王明薇咔嚓咬碎薯片,面色嚴肅起來,“你是說,重生到了七年後……”
薄茉正想點頭,王明薇繼續吐出一長串話:“……被當年誤以爲冷酷實則癡情的大佬們帶回家狠狠寵,白月光深陷雄競修羅場?”
薄茉:“……”
她這些年到底看了多少小說?
薄茉嘆氣:“沒有後面的。”
看她的樣子就完全沒有相信,薄茉垂下眼,“你也覺得很扯吧。”
“不啊,我相信你。”
王明薇只用了0.1秒就接受了這個設定,搭上她的肩。
“因爲……”
女人姣好面容透出些時間的痕跡,認真看着她,眼底映着少女年輕的、帶着些乾淨又柔軟稚氣的倒影。
“你和那時候,完全一樣啊。”
……
兩人在長椅聊了許久的天,不過王明薇是話多的一方,薄茉安靜聆聽應和。
在薄茉的視角,是三天前剛聊過天的同學。
而在王明薇視角,已經過去了七年。
王明薇瞭解了她的困境,知道她沒錢又沒身份,蹙着眉,“沒有戶口這個事確實是個問題,你彆着急,我這幾天給你找找人,想想辦法。”
薄茉正想道謝,眼前人忽然“啊!”了一聲,猛的站起來,朝着遠處咖啡店跑過去。
“該死我忘了……”
薄茉以爲出什麼急事了,也跟着過去,走進店內,看到她正不好意思地跟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人道歉。
看到薄茉過來,王明薇抵脣咳了一聲,“這是我的……網戀對象,唐易。”
薄茉看了眼兩人,王明薇打扮得精緻漂亮,唐易也穿得帥氣。
她明白了。
這是網戀奔現現場。
所以……她剛剛把網戀對象丟在咖啡店,跟她熱聊了一個小時。
唐易撓頭笑了下,耳根有點紅,“你剛剛風風火火跑出去,我還以爲見光死了,把你嚇跑了。”
王明薇看了眼桌上五杯咖啡,“……所以你這是打算喝咖啡買醉?”
唐易耳朵更紅了,轉移話題看向薄茉:“小薇,這是你妹妹嗎?”
“不是,這是我好姐妹薄茉,好久沒見了。”王明薇給薄茉也點了杯咖啡,一起坐下。
忽然想起什麼,看向唐易,“對了,你不是正想找助手照顧你老闆的貓嗎?”
王明薇手按着薄茉肩膀,當場推銷:“你看我姐妹怎麼樣,品學兼優,溫柔細心,淮市十大愛貓青年。”
薄茉一愣。
王明薇湊近她耳邊,低聲:“他老闆是個有錢的畫家,出手大方,工資絕對高。”
薄茉心中一暖,輕輕點了點頭。
唐易看薄茉是女孩子,性格也溫順,看起來不是虐貓的那種人。嗯,最主要是自己老婆的好姐妹。
他果斷同意了,跟薄靳風發消息。
【風哥,我最近這段時間出差照顧不了小白了,我給你找了個小助手,每天去你家裏喂貓,陪小白玩。】
對面過了一會兒,回了個嗯。
唐易抬起頭,招呼薄茉加一下微信。
“我出差可能看不過來消息,你也加一下我老闆,有什麼事直接跟他說。”
消息框裏,唐易推過來一個名片。
薄茉點了添加,但對面卻始終沒有同意。
唐易撓頭:“可能畫畫去了吧,他就這樣,一出門就聯繫不上人。我跟他說了,等他看到了就會同意了。”
唐易隨後又給她說了些注意事項,怎麼照顧貓之類的。
“還有,我老闆不喜歡別人動他東西,你絕對不要進他的房間。”
畢竟是兩人的約會,薄茉不想打擾他們,以自己還有事忙的理由離開了咖啡店,給這對網戀幾年終於奔現小情侶獨處的空間。
直到深夜十一點,好友才終於被通過。
薄茉連忙發消息:【先生,明天上午十點我到您家去喂小白,可以嗎?】
對面只回了一個字。
【好】
薄茉鬆了口氣,看着聊天框,唐易說,他的老闆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不難相處。
她看着他的微信名字,若有所思。
Serein.
她記得這單詞好像是個氣象學上的名詞,意思是……
??晴空雨。
一場,晴天忽然到來的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