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雷野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
跟發燒的感覺沒區別,頭昏腦脹,渾身發熱,他曾經爲了達成人生成就在高燒的時候堅持導了一次,但這一晚他就連這麼個動動手的力氣都不剩了。
腦子裏是光怪陸離的夢,發生在一片絕黑的背景中。
當他再睜開眼的時候,一切不適的異狀皆如退潮般消失,世界在雷野的感受中變得無比鮮新,他掀開被窩看了一眼自己,身體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但是他能感覺到這具軀體的‘材質’被徹底修改了,過剩的生命力在血管裏奔流,讓他有種想要發泄出去的慾望,自然而然地,雷野從儲物袋取出小刀,在手腕上隨意地割了割,然後看着皮膚以血液來不及噴出來的速度迅速癒合。
看着這一幕他竟詭異莫名有種平靜的喜悅感。
隨手抓起枕頭邊上的腕錶看了看,雷野微微一愣,現在居然已經是正午了。
他急忙坐起來,卻看到葉蕾正穿着一身漂亮的禮服坐在他的書桌那裏梳妝,動作不緊不慢。
異世界的化妝品可不怎麼樣,種類很少質量又差,但葉蕾已經用這些東西把自己打扮成雷野看不懂的美麗樣子了,真不知道她從哪裏學來的化妝技術,他稍微鬆了口氣,覺着大概還有時間,也就沒出聲打斷葉蕾,默默看着她把自己變得越來越明媚。
也不只是因爲不想打斷纔不出聲,雷野在心裏糾結了很久,卻想不出該如何和葉蕾開口聊昨晚的事情。
因爲葉蕾的背影有一種已經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的痛快感,木已成舟。
結婚...
當時那場約會的最後一環,終究讓葉蕾給達成了。
雷野這邊穿好了衣服,葉蕾也完成了妝容,啪地一聲她突然按着桌面站起來,走近直接把雷野扯起向外走。
“走吧,該出發了。”
一開始雷野還以爲她是要帶着自己去做個頭發再化化妝,就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同時在心裏默默排練和葉蕾的談話,希望能夠通過這場談話把昨天插在葉蕾身上的小旗全部拔下來。
可一開門。
邦邦??
就是霹靂小彩炮發射的花帶砸臉,雷野把臉上的花帶扒拉下去,小店裏站着的全都是熟人,熱烈鼓掌哦咩跌多,空氣裏充滿了歡樂的氣息。
不過這些人一看到雷野紛紛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在說‘這麼重要的日子怎麼穿成這樣’、‘好過分的男人’這樣的話,手上鼓掌的動作都僵住了。
雷野心說我比你們還意外,你們看我這樣只覺得我沒有換身衣服,實際上哥們剛起牀不到五分鐘連牙都沒有來得及刷。
就像是...葉蕾故意這樣子安排的,她已經做好了計劃並且在實行,要給他個突然襲擊。
這種感覺非常不好,上一次葉蕾也有什麼計劃,然後突然就變卦,一個觸手下去拍得洛婭只剩下一隻手。
“我去不早說,給我點時間拾掇拾掇。”
雷野扭頭就往屋裏鑽,“維納斯!人呢?過來幫我個忙!”
“不用拾掇,要的就是你這個樣子,至於爲什麼等會你就知道了。”
門剛被打開一條縫,就被葉蕾啪地踢合了,接着她把身體靠在那扇門上阻止雷野退回。
“至於維納斯...”
她頓了頓。
“我不允許她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所以她正在自己的房間裏哭哭啼啼生悶氣呢。”
“我們可愛的小姑娘在你的眼裏,可能一直沒有什麼存在感,就只是一個勤勉的小女僕,但你可能不知道,她發起狠來可能要比愛絲小姐還要能打一些,當初我就是看中她這一點才同意借給你把她買下來的錢,指望着她能夠在我不在的時候近身保護你,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請你把這孩子當作女兒一樣好好照顧。”
透過玻璃牆雷野看到更多人夾道兩側等待着,手上抱着花束,葉蕾一手接過花束一手拉着雷野前進,一推門就看到紅毯長鋪直達公會,不過雷野家畢竟距離公會很近所以也沒多長就是了。
踏上紅毯的時候,葉蕾說,“我曾答應你知無不言,現在你有什麼問題你就可以開始問了。”
“那你能別死麼,我感覺你現在就像是戲臺上的老將軍,渾身插滿了‘這個人馬上要似辣’的小旗兒。”雷野馬上開口。
“放心吧,我們對死亡的概念不一樣,在人類的概念,我可能會死,但是在惡穢的概念裏我是不會死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注視着你,直到永遠。”
人羣之中葉蕾看到了洛婭,正在被安託蘿拉擒抱着,她手上的霹靂小彩炮掉落下來,裏面傳來胡椒粉的味道。
一瞬間葉蕾露出有些不高興的表情,但很快她釋懷地笑。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喜怒無常的奇怪的人吧,那天和你約會的時候,明明氣氛還算不錯,卻突然出手幹掉了你的精靈朋友,如果不是因爲那個意外,也許我們在一號線的時候就有機會消除隔閡變得要好。”
“嗯...”雷野苦澀地點點頭。
“對你來說我的狠手非常突兀,但對我來說不是,我已經視奸了你整整五年,你不知道我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來找你的,偏偏!偏偏在這個時候她跑出來,當着我的面把我的詞幾乎全給唸完了,她說的全都是我想告訴你的啊!”
老實說那時候洛婭說了什麼雷野沒記住。
但葉蕾這番話的意思他大概聽懂了。
就是說...葉蕾原本有憋了五年的一番話想要和他講,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找到他,但還沒來得及說就被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洛婭把臺詞搶光了,所以破防。
...怪不得這個葉蕾如此地敵視洛婭,雷野幻想了一下自己有一個暗戀五年的美少女,某天他終於鼓起勇氣要向那個人表白,於是約她出來一起玩,結果約會中途啪突然跑出來一個人把他憋了五年的告白先一步抄走吐出來了,那他確實也會急眼。
還好他沒有能暗戀五年的女孩,當時上學的時候一旦某個女生髮現雷野的暗戀就會光速進行切割。
“你說你一直在視奸我,但是我真的沒有感覺到,我記得你說過你很想和我搭話但接近的方式很笨拙,後來就只是遠遠地看着,但就算只是遠遠地看着,整整五年的時間我也應該能察覺到一兩次纔對。”
“那這樣呢?”
關於這個問題,葉蕾直接用實際行動給出了答案。
手背突然癢癢的,雷野低頭一看,看到在他手臂上爬行的小觸手,正在扭動着用觸鬚拍打他的手背。
第一次見到這種觸手的時候,雷野只覺得噁心到掉san,可現在雷野竟然覺得這東西有點可愛。
也許是因爲他現在的身體裏流淌着和它同源的力量,又也許是因爲它的觸鬚上傳來愛人的溫暖。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我變成了另外一個我的呢。”
葉蕾笑了,“我不是說了嗎,我一直在注視着你,即便在我出差的時候也不例外。”
“那天,沒有一點點徵兆,你突然就倒下了,不管我怎麼試圖喚醒你你也沒有應答,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我開始往回趕,同時利用眷屬把你搬到牀上去,但沒想到的是你很快就醒了。”
“原本我鬆了口氣,但是我看到你的舉動變得很奇怪,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我觀察了一陣子,發現不是變了一個人,而是你變成了我同樣熟悉的另外一個你...有點繞,不過你能明白的對吧。”
雷野點點頭。
原來從那個時候她就知道。
所以在雷野僞裝成二號線的雷野的同時,葉蕾也在僞裝成沒有發現二號線雷野已經被頂號的葉蕾。
她甚至可能還想再觀察一段時間來着,但是雷野剛來就跑去和全女探索者小隊一起去哥布林洞窟冒險,所以繃不住了直接跳將出來。
啊...哥布林。
“爲什麼我會有一種對不起你的感覺...我把你的愛人給奪舍了,你會難過嗎?”
“不會的,因爲沒有奪舍這樣的說法,其實之前他...你和我討論泥頭車那件事的時候,有說過你可能會來,那時候我沒有信但是你真的來了,那麼按照你的理論,總有一天你會把這些全部都想起來,所以我不難過,倒是你...”
她沒有說下去,開始用一種憐愛近乎憐憫的視線瞧着雷野。
雷野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份憐憫的意思,不知道爲何他甚至感覺到了名爲恐懼的情緒,他沒有再問下去,生硬地切換到下一個問題。
“那你...幹嘛要殺人呢?”
“你終於問到核心的問題了,不過關於這個我能告訴你的事情其實也不多,畢竟我是個新生兒嘛,我只知道我是帶着明確的任務來到這座城市的,我有五年左右的時間殺光希爾流斯的所有人,但她反覆強調說唯獨不能傷害你,最好等你幹掉魔王之後再動手,所以我在還沒有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就對你感到好奇,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視奸...”
“她是誰?爲什麼我這麼特別?”
“她應該是我的同類,很高很漂亮,穿着很暴露輕飄飄的衣服,頭髮是亮眼的金色,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當時憑着直覺能夠理解到她是我的前輩,所以我應該聽她的話,至於爲什麼你這麼特別她沒有說,我只能感受到她是不想傷害你的。”
聽這個形容不就是那個混的黃毛女神嘛。
難怪從她手裏抄來的技能這麼逆天,原來她是葉蕾的老前輩,那就不奇怪了。
他現在已經抄襲到手的和最想抄襲到手的三個技能:媽幣,硬化和不死,全都是來自惡穢的。
“可你...還有你的同類,就是惡穢,到底是什麼呢?”
“我只知道我是惡穢,更具體的,我原本想找個機會去問問刻玻蘿絲,但是你把她給整死了。”
“啊...?”
紅毯確實不算長,聊到這裏的時候,已經來到公會,這裏果然被佈置成了漂漂亮亮的婚禮現場。
在雷野的記憶裏,探索者們很少結婚,因爲隨時會死,所以不願意綁定太過緊密的關係,就算結婚,也不會有很氣派的婚禮,會邀請幾個朋友在自己的房間喫點東西慶祝一下這樣子。
這就算是很豪華的了吧,安託蘿拉甚至請了一位雷野眼熟的修女小姐過來主持,也許原本她是想要請的人神父,但是神父死了。
公會里站滿了人,不愧是安託蘿拉的安排,雷野從來沒見公會這麼熱鬧過,他和葉蕾站在清出來的位置上一左一右站好,前面擺着一樣看上去很像是擴音器的魔道具,炊絲汀站在那裏講話。
“希爾流斯的各位探索者們,大家好!在這座城市從惡穢數年之久的侵擾中解放的美好日子,我們...”
炊絲汀之後又有好幾個人挨個上前巴拉巴拉說了好些類似的沒營養的詞,雷野根本沒心思聽,他現在心裏是一團亂麻的狀態,葉蕾倒是很高興,笑眯眯地聽着這些誇誇的話。
終於來到了最關鍵的環節。
“葉蕾小姐,你願意嫁給這個男人嗎?”
聽到這段雷野甚至一愣,前面說了那麼多無聊的話,最關鍵的部分反而是極簡的,一點煽情的臺詞都沒有。
這和雷野想象的大不一樣。
“我願意。”葉蕾對此並不意外,毫不猶豫地回答。
於是炊絲汀轉而看向雷野。
“雷野先生,你願意娶這個女人爲妻嗎?”
“我願意。”雷野也毫不猶豫地回答。
噼裏啪啦又是一通霹靂小彩炮發射,在場的見證者們熱烈鼓掌。
葉蕾迎着花帶眯起眼睛,一臉幸福。
“甜蜜的話聽了好多,被愛的誓言得到了許諾,夢寐以求的婚禮也體驗過了,作爲人類,我沒有遺憾了。”
睜眼的時候她環顧四周,視線有些迷濛,“這裏真漂亮,我捨不得,讓我們換個地方然後繼續聊吧。”
明明是交換親吻的重要環節,新娘子卻抱着花束走開了,在衆人疑惑的視線裏她搖晃着身體一步步離開公會,她的身體忽然微微閃爍起詭異的黯光,漂亮得很。
在她大概尾椎的位置,多了條像是尾巴一樣的,亮晶晶的長線,這條長線擴裂着,從公會向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延伸,像是提前鋪設好的炸藥的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