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裏幹活的農夫聽見了遠處的馬蹄聲,和那些逐漸靠近的黑影,在望了一眼後,便低下頭更賣力的幹活。
這時候,沒有人會傻乎乎的湊上去,因爲沒人知道‘老爺’的心情怎麼樣,是糟糕還是愉快??愉快的話還好,要是糟糕的話,湊近過去很可能會倒大黴。
退一步說,就算‘老爺’的心情現在不錯,也沒準因爲下等人的什麼行爲讓他們看着不爽而發火……總之,沒事不要出現在他們面前亂晃纔是最正確的。
只要遠遠的幹自己的活,當作看不見就行了。
這是屬於下等人的生存之道,見到陌生‘老爺’最好將自己藏起來,實在避不過去時,才遠遠行禮讓開道路。
與正在勞作的農夫不同,田間的警役在遠遠望見那一行黑影時,立刻扭身就跑,去向村莊裏通知。
來自村莊外的大人物騎馬而來,在進入村莊時勒一下繮繩,‘得得得’的馬蹄聲變得輕緩,速度慢下來。
前天下過雨,村莊裏的路還有點積水,領頭的人並沒有立刻下馬,身後的四個隨從翻身從馬上下來,打量四周破舊的木屋。
很快,威利管事和書記員蒂姆帶着警役氣喘吁吁地迎上來,低頭俯身,垂手深深行禮:
“尊貴的克勞狄?拉米雷斯閣下,辛苦您這麼遠來到古爾達村莊……”
尊貴的農事官克勞狄?拉米雷斯老爺並沒出聲,而是微微側頭,望着這個銀髮綠瞳的老傢伙,視線從威利管事沾滿泥點的鞋子一直往上,打量了幾秒,才輕聲開口:
“威利管事。”
從他身上的泥點、氣喘吁吁的面容來看,這個偏僻的村莊管事並沒有利用職權作威作福、侵佔領主的財產而疏於對村莊管理,很好的履行着幫領主打理領地的職責。
這讓克勞狄微微點頭。
“你說的神眷在哪裏?”
克勞狄眼神不再那麼銳利,一邊問,他用手裏的馬鞭指了指一旁。
四個隨從已經下了馬,此時立刻有兩個隨從將馬牽過來威利管事身邊。
在這窮的鳥不拉屎的偏僻村子裏,自然也沒有什麼接風洗塵擺一桌酒過三巡迎接上級的流程??
如果不是有事,尊貴的農事官老爺纔不會前來,甚至連白麪包都是侍從帶着的。
目的明確,沒有任何耽擱、也不敢浪費克勞狄老爺的時間,威利管事和書記員蒂姆翻身上馬,看了兩個下馬的侍從一眼,留他們和警役待着,便帶路和另兩名侍從以及農事官一起又往田野裏而去。
馬蹄踩在潮溼發軟的地上。
一直到了傑恩家的份地不遠處。
這是向陽坡的一塊條田,田裏的草已經鋤過了,今天傑恩並沒有在這塊田裏勞作,農事官從馬上下來,默不作聲地上前彎身查看了一下,又站直身子,看看周圍別的農夫家的地,立了一會兒,轉身上馬去另一塊屬於傑恩家的份地。
就這樣一言不發地接連到了第三塊地,這塊條田今天是傑恩的大兒子帶弟弟在鋤草,幾個瘦瘦乾乾的身影在風吹起伏的莊稼中勞作。
“那就是傑恩家的孩子……”老威利介紹道。
農事官沒有說話,深吸了一口氣,卻難以平復震動的內心。
在來到田野之前,其實他心中是有點不快的,也不願前來,什麼狗屁的神眷,肯定是有人搗鬼……送信人誇張的描述並不足以採信,但加上牧師給堂區的信,那就不同了,所以他才前來。
但……送信人哪裏是誇張!
以克勞狄毒辣的眼光來看,這塊地的收成幾乎要比旁邊的農田多四成!
至少三成!
主宰啊……
這是一個農夫種出來的!
望着茫茫的田野,克勞狄不由想到,如果這裏所有的田……哪怕只有一半……不,哪怕只是領主公地……
克勞狄沉着臉,轉頭看看老威利和蒂姆,眼神變化,似乎在思索什麼。
“那個人……是個農夫?”
“是的,很貧困的一個農夫,他家的孩子太多已經快養不起了,還有一塊荒地剛開始開墾,然後在一次下過雨後,這片田就……每天都會比鄰居多長一點。”
克勞狄看一眼田裏瘦瘦巴巴的孩子,翻身上馬,又回到了村莊裏。
沒有去教堂,而是來到書記員蒂姆的住所,一邊翻看地租記錄,偶爾看一眼威利管事。
原本農事官在路上提前想好的問話,例如牧師做了什麼,是不是教堂搞的鬼…等等都被打亂了,他沒有再問那些有點白癡的問題??在親眼看到田地之後,從心底已經否定了牧師搞鬼的可能。
不過有些事還是要詢問一下的:“好了,威利管事,把你知道的講一遍,從一開始說,不要遺漏。”
“那是……那次佈道日,一個很平常的佈道日之後,下了大雨,我讓農夫們疏通溝渠,保護莊稼,連修補屋頂的活都讓他們先放下了,然後有個警役跑過來告訴我,說傑恩家??就是那個農夫,他家的份地需要去看看……”
老威利認真的說着,連一些小事都不放過,農事官坐在椅子上,不時思索,從管事講述的細節也可以聽出來,威利是一個很稱職的管事,事實上,領主對這個偏遠的村莊管事也很滿意,尤其是在隔壁村莊被疫病困擾後,更凸顯了古爾達村莊的井井有條。
在說到傑恩開墾荒地摔下山坡時,克勞狄忽然打斷,沉聲道:“等等,阿米爾牧師說他獲得了主宰的眷顧,不是嗎?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尊貴的克勞狄老爺和當初書記員、警役的想法並沒什麼不同??既然農夫獲得了眷顧,那爲什麼還會發生悲慘的事呢?
第一時間,這個漏洞便成了牧師搞鬼的佐證!
農事官目光炯炯,雖然不覺得那莊稼是一個牧師可以做到的,但見鬼的‘神眷’……
聽聽,一個被主宰眷顧的農夫,隔天就差點摔死在山坡上,這絕對有問題!無論是誰都能聽出來不對勁的地方。
“這……這……按牧師的說法,是……”老威利似乎在回憶牧師的原話,學着其口吻道:“苦難是見證恩典的奇蹟……牧師是這樣說的,當時我們並不理解,但是隔了一天,那個吐血的農夫喝了聖水之後,就下地去幹活了……天吶,尊貴的克勞狄老爺,傑恩跌下山坡時蒂姆看見了,那絕對是很難恢復的!”
“對,對,我看見他咳血了,還是他的兒子抬着他去教堂的,喝完聖水又擡回家,都沒辦法站起來,就算他死在牀上我都不意外,但……但……他喝完聖水就好了。”書記員蒂姆忙點頭道。
這個轉折讓農事官怔住了。
“苦難是見證恩典的奇蹟?”
克勞狄咀嚼着這句話,視線從兩人臉上掃過,微皺着眉,有點遲疑,還有不可置信:“那個農夫……在喝完聖水之後,下地去幹活了?”
通過老威利和蒂姆的敘述,他腦海裏已然構成了一個虔誠的牧師模樣,雙手捧着神典,在見到農夫遇到悲慘的事情時,波瀾不驚輕聲開口:苦難是見證恩典的奇蹟。
於是農夫便獲得了更多恩典。
克勞狄倒吸了口涼氣。
這些鄉下牧師,和堂區的神甫不一樣,沒有那麼多雜務與俗事需要處理,每天除了與下等人往來,就是虔誠的禱告與侍奉,將一切做的井井有條。
難道……牧師真的感受到了主宰的啓示?
“阿米爾?帕特森牧師,對吧?”
克勞狄已記起了古爾達村莊教堂的負責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