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小道上。
阿米爾牧師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過村子太遠了,他平時散步也只是圍着村莊轉一圈,最遠到村莊外圍那些簡陋的木屋附近。
只要出了村莊的範圍,窄窄的小路就變得難走了,微風吹過翠綠的莊稼,起伏的波浪向着遠處擴散而去。
來到野外,泥土混合着植物的清新氣息湧入鼻腔,遠處可以看到農夫勞作的身影。
藍藍的天,白白的雲,明媚的陽光下,一身白色神袍的牧師,帶着村莊的管事,警役頭子,身後還跟着兩個警役,踏着農夫們踩出來的彎曲小徑,走在田野上。
阿米爾還有點疑惑,究竟什麼事需要自己前往。
而隨着一行人的腳步,在遠遠看見那明顯凸起來一塊的麥田時,牧師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不由加快了腳步。
“這是……”
“是傑恩家的份地。”老威利說道。
直到來到近前,阿米爾仍舊不敢置信,他也明白威利管事爲什麼一定要說自己需要來看一眼了。
同行的警役即使已經看過好幾次,此刻依舊驚歎。
眼前,在田野間的這一塊地異常突出,其生長的莊稼比其他地裏明顯要高一截,即使是不需要到田間幹農活的牧師,也能一眼看出它旺盛的生命力。
阿米爾神情忽然變得凝重,目光掃過一望無際的田野,又看過幾名警役,最後落在老威利身上。
他沉吟着,彷彿在思索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問:“傑恩對這塊地做了什麼?”
阿米爾聲音低沉,目光注視着那茁壯的莊稼。
“他……什麼也沒做……不,他很勤勞,家裏好幾個孩子,導致他每天都要奔波在這幾塊地裏鋤草,即使下雨的時候,有些懶漢休息了,他也從不偷懶。”老威利說道。
“而且不止這一處,傑恩家的另外幾塊份地也都差不多……”
“是啊是啊,他有一塊地和我家的份地相隔不遠,我們一起翻耕的。”有個警役捏碎了地頭的泥塊,也出聲道。
明明都是同樣幹活,甚至自己家都是用的村子裏最好的犁,乾的活也是最快的……
威利管事、阿米爾牧師、還有村子裏的警衛,以及姍姍趕來的書記員,一行人站在田野間,望着地裏茁壯的莊稼。
越瞧越讓人驚歎,阿米爾牧師微皺着眉,心中飛快思索,他忽然想起來前幾天,威利管事要去問什麼鄰人,不由問:“威利管事,你前幾天就是在忙這件事?”
老威利露出疑慮的表情,道:“是的,我問了他們鄰里,還有鄰近他份地的人,都說傑恩家很勤勞,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也有人猜他把領主老爺公地上的糞,偷偷撿到自己家地裏了。”
最後一句話明顯沒人在乎,即使是牧師都知道,撿那麼一兩塊牛糞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阿米爾回想着,每次佈道日時看到的傑恩,那個麻木畏縮的農夫…還有站在教堂門口偶爾看到的疲累的身影,以及那天他帶着全家,和從教堂借的農具去墾荒的樣子。
牧師不相信那樣一個被家裏孩童拖垮的人有能力將其份地變成這樣子。
“他的另外幾塊份地都一樣?”阿米爾牧師抬起頭,注視着眼前的田地,極其緩慢的開口問。
“是的。”
“去看看。”
阿米爾提起白色袍子的下襬,跟着管事、警役一羣人,又烏楞烏楞去了下一塊份地。
距離並不近,這次依然走了很久,但最終看到的景象並沒有什麼不同。
站在份地前,牧師思索很久,向老威利問道:“威利管事,你認爲這是怎麼回事?”
“阿米爾閣下,我想了好幾天想不通,傑恩和他的鄰居們也都愚蠢的不知道什麼,所以才請您過來看看。”
“也許……”阿米爾深深凝神,望着這片明顯茂盛的土地。
他想起了傑恩家七個健康的孩子。
“這或許是……”
也想起了那天傑恩家的大兒子生病躺在牀上下不來時,農夫虔誠而敬畏的求取聖水時的模樣。
而一個佈道日後,傑恩的大兒子已經可以扛着鋤頭和他一起去墾荒了。
再一個佈道日後,他家的農田欣欣向榮。
“……這是主宰的眷顧。”
阿米爾牧師右手抬起來,按上肩膀。
“主宰在上!”
威利管事和幾名警役還有書記員面面相覷,又望向那片土地。
阿米爾牧師思緒萬千,他想起來那天老威利憂心的找到自己,說傑恩一家因爲主宰的眷顧,七個孩子都很健康,快要活不下去了……
而傑恩向他借了農具,一家九口跑去墾荒……
“主宰在上。”
老威利也反應過來,右手撫肩,低下頭禱告了一聲,表情虔誠。
而後看向牧師,又有些猶豫。
“傑恩一家獲得了主宰的眷顧,因爲他們誠心的侍奉,他們辛勤的勞作,經受了苦難的磨礪,依舊虔誠的侍奉主宰。”阿米爾牧師下意識想要拿神典,卻發現自己因爲要來到田間,並沒有帶在身上,他用力握了握雙手,心情激盪。
他一直都堅信,主宰眷顧着這個可憐的村莊。
這就是神蹟,是傑恩一家的苦難和虔誠,獲得了主宰的注視。
目光掃過警役和書記員,阿米爾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相比傑恩一家,這幾個人並不是那麼虔誠。
“你們說這是爲什麼?”
“這……”
警役頭子和書記員說不出個所以然。
牧師的鞋子上沾染了田間的泥土,卻擋不住他心底的欣喜,目光深遠地望着遠處農田。
蔚藍的天空下,農夫勞作的身影映入眼簾。
若是他們都能誠心的侍奉……
阿米爾彷彿望見了豐收的那天,這片土地上沒有人再忍受飢餓,也沒有人在病痛中痛苦的死去。
所有人虔誠,這便是應許之地。
從遠山吹來的微風掠過了茂盛的農田,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撫過,麥浪簌簌作響,吹過了正在荒地上勞作的傑恩一家,掠過了古爾達這個可憐的村莊,給越來越熱的天氣帶來一絲涼爽。
風拂動了站在院裏魔女的衣角,吹亂了她的黑髮。
顧瞳將凌亂的髮絲捋向耳後,察覺到自己的這個動作,她垂下眼眸,默不作聲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手在陽光裏投下影子,原本光潔的手掌在照耀下更顯明亮。
想要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生活,要麼解決魔女的身份,要麼解決教會,要是兩者都解決不了,那就只能躲躲藏藏,就像從前的魔女一樣。
耐心。
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