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跟誰說話?”後面的隊員問道,紹輝扭過頭豎起食指示意他們息聲.“請問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他繼續問道,老頭仍然保持着靜止,紹輝等待了一會兒,不甘心地又說道:“我們是來自中國的朋友,來這兒是爲了尋找一個朋友,您能告訴我他住在哪兒嗎?”說完他又安靜地等待着,這次老頭有了動靜,伸手拾起樹枝做成的柺杖顫巍巍地站起身,柺杖輕輕敲打着地面,竟然摸索着離開了。
“別費力氣了,這是個聾瞎啞的老人。”趙正豪站在後面說道。
紹輝站起身看着老人的背影不解地問道:“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我一說話他就離開?”
“這我也不知道,或許是他裝出來的吧。”趙正豪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猜是沒有用的,咱們還是跟過去看看吧,說不定中間會遇到懂英語的人。”左明提議道。
“也好。”紹輝看看四周,帶領着三人跟着老人走去。奇怪的是,走完這段路拐過彎來到另外一條路,目光所及之處仍然是空空無一人,彷彿是一座死城,狹窄的道路只有老人顫巍巍的背影和敲擊地面的“噠噠”聲,好像他是在專門等候隊員們的到來然後再把他們帶到某個地方一樣。隊員們面面相覷,如果始終是這樣他們也不會這麼疑心,關鍵是剛纔他們分明看見這個村落裏還有其他的人影。
“不太對勁,咱們還是謹慎些好。”趙正豪把步槍挪回胸前對他們說道。不用他說,所有人都已經感覺到這種異常的氣氛,同時把賴以保命的步槍重新收在身前,槍托牢牢地放在肩窩處形成一級警戒射擊式,只等周圍有任何異常時抬槍即射。
“噠噠”敲擊聲越來越遠,隊員們外鬆內緊地放慢速度跟在後面,再轉過幾個小彎之後,老人的身影突然在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隊員們沒有感到驚訝,只是把食指慢慢放在扳機上,走向這條路的盡頭。
一隻紙鳶緩緩地從空中飄揚到紹輝的腳下,一個小姑娘隨後闖進他們的視線,看着幾支衝向自己的槍口她頓時驚慌失措地站住腳步,忘記了那隻自己想要撿起的心愛玩物。
紹輝沒有放下槍,雖然對方是一位楚楚可憐的小姑娘,他知道當年越戰時很多中國軍人正是犧牲在對異國婦孺的同情心上。“如果你沒有惡意,請你馬上離開。”他喃喃自語道,小姑娘似乎嚇傻了,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很長時間後才驚叫一聲轉身飛快地離開。他雖然感覺自己非常殘忍,卻又無可奈何。你死我活的戰爭,總是在不經意間放大猜疑拉長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紙鳶拖着長長的線安靜地躺在地上。
“不要碰那個風箏和那條線,小心是詭雷!”趙正豪小聲囑咐道。隊員們屏住呼吸抬高腿邁過這條風箏線又小心翼翼地放下腳步,生怕每一次震動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能引發一場劇烈爆炸,越過這條生死線後,他們急忙快步走出這條路,路的盡頭也是村的盡頭,是一片在山腰間開墾出來的梯田。來到這裏紹輝愣住了,緩緩放下手中的槍。
他有一個願望,希望有生之年能去一次西藏,在那片離天最近的土地上看看純淨的天,摸摸承載着無數虔望的轉經筒,再看看磕長頭匍匐在千裏朝聖路途中的虔誠信徒。他知道這個願望很遠也很近,但是沒想到的是,在自己什麼都沒想也不敢想的時候,始終縈繞在腦海的這副場景竟然不約而至地來到自己眼前。
空地中,一羣男女老少衣着或舊或新,幾十個人同時聚在村外的空地上朝同一方向覲拜着。打滿補丁的寬大衣服包裹住裏面纖瘦的身材,旁邊的梯田很是貧瘠,應和着主人們瘦弱的身軀告訴來者這裏的人們過得很艱難,這麼多人嘴裏念着同樣的經文做着同樣的動作,令人震憾的是,他們的面容很平和,找不到一絲抱怨生活的神情,似乎正在感謝聖主帶給自己的生活現狀,或者是在對聖主傾訴着什麼。就是這麼一羣渺小的衣衫襤褸的人跪在草木不生的雄大的山間,用精神把自己託成巨人。
“要麼趕快離開,要麼入鄉隨俗加入進去,咱們這樣看着他們是很沒禮貌的。”趙正豪小聲說道。
紹輝正在發呆,趙正豪的這句話把他點醒:“入鄉隨俗吧,表示咱們的尊重之情。”說着,他們走過去跪下跟隨衆人的姿勢進行禱告,嘴裏也喃喃自語:“那不是剛纔的老頭嗎?”
“嗯,看來他不是裝的,算着時間過來禱告的,阿彌陀佛。”趙正豪一板一眼地跟着衆人磕着頭,姿勢頗像虔誠的信徒。
紹輝嘴角抽了抽強忍住笑:“別亂說話,尊重一點。”
“哼哼哼哼”一陣優美的旋律在他的左後方傳過來,紹輝恐怖地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果然,不是大悲咒又是什麼?他趁着磕下頭的機會抬起胳膊壓低嗓子衝後面的左明喊道:“閉嘴!”終於,一切不協調的雜音總算消失了。
幾分鐘後,整個村落的禱告儀式結束,人們站起身開始迴歸到各自的崗位。面對這四個突然出現的軍人他們沒有表現出好奇仇恨或者害怕的神情,只是看了他們一眼便陸續從身邊走過。隊員們一時猜不透其中態度,尷尬地站在原地。
“百年換得擦肩過,咱們和他們之間還是有緣分的,應該不會再動刀動槍了吧。”一向不愛說話的尹默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紹輝聽這句話有點佛學的味道,忍不住問道:“剛纔你嘴裏嘟囔着什麼?也是大悲咒嗎?”
“不是,我在唱周杰倫的《愛在西元前》。”尹默輕輕回答道。
“”
人羣散盡後,兩個人出現在隊員們的眼前,一個穿着破舊袍子長滿絡腮鬍的中年男子牽着剛纔的那個小女孩站在遠處看着他們。小姑娘顯然非常害怕,雙手抓住中年男子的手直往身後躲,只露出兩隻明亮的眼睛驚恐地望向這邊,紹輝覺得有必要澄清誤會,走過去點點頭:
“你好,請問你會說英語嗎?”
中年男子沒有說話,微微點點頭。
“我們是來自中國的朋友,雖然我們是拿槍的軍人,但是從來沒有對百姓開過槍。”紹輝開門見山地說道。
對方只是看着他,不發一言。
“剛纔是一場誤會,你知道作爲軍人在陌生的地方面前突然出現一個人,不管是誰都會有這樣的反應。”紹輝摘下帽子深深彎下腰,“真的非常抱歉。”
“你們也信仰我們的宗教嗎?”他的態度起了作用,中年男子終於開了口。
“實話實說,我們不信仰任何宗教,但是你們虔誠的態度感染了我們,所以我們纔會跟隨你們一起禱告,算作一種尊敬。”紹輝不想欺騙他,說出了實話。
真誠的態度所有人都會感覺得到,中年男子緊繃的臉有些放鬆:“沒有信仰的人是最可憐的。”
紹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