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輝的心思突然被人點破,感覺有些尷尬.沉默一會兒後轉移話題:“左明,你和你那個女朋友怎麼樣了?”
“大早晨的別提那些不開心的事!”左明把嘴埋在防彈衣領中甕聲甕氣地說道:“因爲她我都不想回國了,我覺得戰場要比女人好應付得多!”
他的這句話令紹輝想起一個笑話,國家法律規定公民滿十八週歲可以應徵入伍,滿二十四歲可以結婚,這充分說明老婆要比敵人難對付得多。左明的這句話正應和了這個段子,紹輝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什麼?”左明有些不滿意,“看着別人的痛苦你就這麼快樂?”
紹輝擺擺手示意不是這個意思。結婚,也不過是爲了給內心找到一個歸屬感和安全感。當人在財富名望婚姻裏沒有找到這種歸屬感時,就會向自己所擅長的領域裏去尋找。倘若心很累了,就向佛學裏去索求。左明正是人生中朝氣蓬勃的黃金歲段,他肯定不會去向佛學索求,在感情面前束手無策時,他只能一頭扎進自己所擅長的這片領域尋找心靈歸屬,把自己的感情寄託給飛逝的子彈、紛飛的彈片和陳屍林林的遍野。
在現在的感情觀面前,普通的軍人永遠都是弱勢羣體。他們只能用自己的身體和性命來抵消感情殤,換取心裏短暫的平靜。
身心俱悴,這其實是一種更大的苦。
這一帶多丘陵,穿過德克羅小鎮後盡是彎曲的山路,大部分的道路沒有經過人的修繕,高低不平土石相錯,大量牛糞驢糞和馬糞,被融化的雪水沖刷後混在泥濘的地面上招來羣羣蠅蟲。怪不得曾有人說在巴塞拉驢的速度比車快,很多軍隊在這裏打仗時必備的交通工具就是牲畜,這一點隊員們總算見識到了。在這個時候他們的頭盔起了大作用,越野車憑藉良好的性能在路上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顛簸着,隊員們在裏面也跟着上天入地騰雲駕霧,頭盔“砰砰”撞得直響。忽然,“嘎”的一聲,汽車前胎陷進一個很深的地坑裏,後面兩個輪胎有些凌空,作爲司機的王建斌踩了幾腳“地板油”,除了發動機聲嘶力竭的吼叫和濃滾的黑煙外,汽車再也沒有其他變化。
王建斌身體伏在方向盤伸長脖子向前看,最後乾脆下車查看了一番,打開門說道:“哥們兒們下車吧,這次你們要當次縴夫了。”
趙正豪走下去一看就明白了,這種困境就算是發燒級越野車也未必能逃脫出來,這時候能依靠的只能是人力了。人力在上古時代蠻荒時代是人類作爲與大自然鬥爭的主要力量,後來隨着人類文明的進步,尤其是在兩次工業革命之後逐漸淡化。但是在高度發達的現在,有些時候這種蠻荒的力量要比工業力量遠遠可靠實用得多,譬如說現在。
趙正豪搬來幾塊石頭墊在後胎充當發力點,然後分組前後擺好架勢準備連推帶拉。這時候紹輝突然來了興致,高聲喊道:“大家聽好口號一起用力!妹妹你坐船頭吼一二!”
“哥哥我岸上走一二!”
“恩恩愛愛咱倆沒緣分一二!”
這一招果然管用,本來陰沉的氣氛頓時一掃而光,大家笑呵呵地一起發力推動車輛,只是左明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越野車在自身力量和外界力量的作用下,“嘣”的一聲,急促有力運轉的後胎把墊在下面的石塊崩上高空,車頭重重撞在地坑的內沿喘着粗氣,隊員們見狀傻了眼。
“報應!純屬報應!你唱啥不好,偏偏唱什麼沒緣分這種喪盡天良的歌詞!”左明掐着腰衝紹輝喊道。
“嘿嘿”紹輝想努力保持來之不易的活躍氣氛,故作笑顏地說道:“沒緣分不能算喪盡天良,真正的悲哀應該是情深意濃緣分薄,你還沒到那一步吶!”
左明的口齒永遠趕不上紹輝伶俐,被紹輝這麼一憋,他瞪了瞪眼滿肚牢騷頓時發泄不出來。正當趙正豪故伎重演再次尋找合適的石頭時,遠處傳來一陣鈴聲,一匹驢車出現在他們眼前。
車上,一個老翁抽着菸袋趕着驢不急不緩地來到這裏,憐憫地看了這幫滿身泥點的縴夫一眼,鞭子一揮,把毛驢趕上山坡繞開他們走了過去。留下隊員們大眼瞪小眼地說不出話來。
“早知道這樣咱們就應該開直升機來!就算要開車也不該走這條路!”左明開始大發牢騷。
“唉,人這輩子不能由着自己性子來,否則會喫更大的虧。”紹輝有意無意地點化他。
當初他們的確想乘直升機,但是考慮到無遮掩的空中更容易遭受到攻擊,而且這條山路人煙稀少較爲荒僻安全係數相對較高,所以最終選擇了乘坐車輛來到這裏。然後,出現了驢車戲謔四驅越野車的悲壯場景。
出人意料的是,這輛驢車在狹窄的山路中華麗地轉過身衝着隊員們走來。四個人本來放鬆下的心又提了上來,剛剛放下的右手又重新靠放在腿部的手槍處。
老翁抽出嘴裏的煙桿在車梁敲了敲,把菸絲袋纏好走下車用當地土語對他們詢問着什麼,但是隊員們根本不會說當地語言,只好警惕地睜大雙眼睛睜睜地看着對方不知所雲。老翁也發現自己和他們語言不通,乾脆直接趕着又繞到車頭前停下比畫着什麼。紹輝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是想幫助咱們把車拖出來!”他急忙打開後備箱拿出攀登繩,老翁滿意地點點頭,幫助他把車輛和驢車拴在一起。
“喔!”老翁拉着毛驢下達了移動的命令,毛驢瀟灑地一甩頭開始發力。別說加上這匹驢力之後果然有了效果,車輛終於嘶吼着一點點挪出這個地坑。
“這就是傳說中的摩托羅拉嗎?”左明走過去撫摸着驢頭說道。
“不是,這是豐田驢拉。”紹輝糾正道。他打開車門拿出一瓶高度白酒送給老翁做答謝禮,老翁笑眯眯地收下後仍不肯走,紹輝不明白他還有什麼意圖,老翁伸出右手拇指食指捻了幾下。世界上有四種手勢是全球人民通用的,第一是誇讚的大拇指;第二是鄙視的中指;第三是勝利的食指和中指;第四就是這個要錢的手勢了。紹輝掏出一把零錢塞給他,老翁接過滿意地點燃旱菸杆趕着毛驢悠哉走開。
“該讓他開張發票,要不你回去怎麼報銷啊?”左明看着漸行漸遠的驢車陰森森說道。
“算了,我估計他車上沒有帶打印發票的機子。”紹輝煞有其事地回答道。
五個人擦乾淨臉上的泥點坐回車上,王建斌輕踩油門,越野車又開始在這條驢馬主宰的山路上顛簸起來。
中午,他們抵達到一個城鎮,找家乾淨的餐館喫完午餐,又在一個破爛不堪的油站加滿油,只是這裏和其他地方一樣,在堵車方面,這裏絲毫不比發達國家遜色。隊員們在車流裏整整堵了半個多小時才慢慢挪出這條並不長的主幹道路。當前面撥開雲霧重見天日後,按捺不住的司機大腳踩下油門,越野車略一遲緩,“嗖”一聲,電光雷閃般竄出去。
人歇車不歇,中途趙正豪替下王建斌,按照地圖上的路線來看,應該在下午四點能夠到達巴塞拉的首都亞布措瑪,這個時候有兩條路線擺在隊員們面前。第一是橫穿亞布措瑪直線走過去;第二是繞過它去走遠路。但是亞布措瑪作爲巴塞拉的首都,出於安全考慮對外來陌生車輛限製得非常嚴格,而且在晚上七點之後禁止所有車輛進出,再就是裏面交通異常堵塞,都說北京的堵車餓死過人,對於這一點亞布措瑪表示壓力不大,餓死人的事倒沒有出現過,逼得人棄車步行的事倒是經常發生反正在戰亂國度也沒有什麼秩序可言。這種情況下堵個幾小時非常正常,也就是說,隊員們一旦扎進去很有可能在七點之前出不來。第二條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相反路上空蕩蕩連鬼都會害怕,但是路程會增加一倍,並且戰亂國度的野外危機四伏,就算隊員們擁有超人蝙蝠俠的飛行能力,恐怕也會被各式各樣的導彈擊落下來,況且他們也不是超人。衡量很久後,他們最終選擇了第一條路線。但是他們只考慮了堵車的不利因素,還有一點他們沒有想到,正是這個選擇,讓他們見識到了巴塞拉另一面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