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幾聲清脆的鳥啼,打破了府衙中的寧靜,帶來了獨屬於清晨的乾冷。
劉恭睜着眼。
他在看着榻上的頂蓋。
錦被凌亂地捲成一團,帶着西域的香料氣,裏邊還夾着些絨毛,撓得劉恭身上癢癢的,還能...
天光未明,宕泉河畔的薄霧尚在水面上浮遊,像一層灰白的輕紗,裹着微涼的溼氣,緩緩爬過士卒們蜷縮的脊背。劉恭已立在臺地高處,甲冑齊整,兜鍪下壓,只露出一雙眼睛,冷而亮,如淬過寒泉的刀鋒。他左手按在腰間橫刀柄上,右手捏着半塊乾硬胡餅,卻未送入口中,只是任其在掌心被體溫烘得微微發軟。
身後,王崇忠披着半舊不新的鎖子甲,步履沉穩地走近,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響。“刺史,左翼契苾紅蓮部已整隊畢,玉山江領三百弓手伏於南岸柳林,趙長樂帶兩百槍兵守中段淺灘,各營伙頭皆已點卯,無一缺員。”
劉恭頷首,目光仍釘在北邊——那裏,僕固俊大營的方向,篝火已熄,卻有無數黑影在灰濛濛的天色裏蠕動,如蟻羣破土,無聲而密集。風從戈壁吹來,帶着沙粒與牲口羶氣,鑽進鼻腔,又澀又重。
“昨夜宰牲?”他忽然問。
“宰了十七頭羊、三頭牛,還有兩匹老馬。”王崇忠低聲道,“肉湯分到了每隊,連新兵都喝了兩碗。可汗帳前那幾堆火,燒得最旺,油星子濺得老高。”
劉恭終於咬了一口胡餅,嚼得極慢,喉結上下滑動。“他信不信,僕固俊今晨不會攻?”
“不信。”王崇忠答得乾脆,“他若真敢強渡,必先試探虛實。可昨夜他沒宰牲,沒整軍,沒調旗——這是要打夜襲的架勢。”
話音未落,阿古悄然踱至劉恭身側,手中提一隻青布小囊,遞上前:“郎君,琉璃阿姐熬的粟米粥,還燙着。”她貓耳微抖,尾巴垂着,卻在尾尖悄悄捲了一圈,顯是壓着心焦。
劉恭接過,掀開布囊一角,熱氣撲面。他沒喝,只將瓷碗遞向王崇忠:“你先嚐一口。”
王崇忠一怔,隨即會意,仰頭飲盡,舌尖微燙,米香混着鹽粒的鹹鮮在口中化開。他抹了抹嘴,道:“溫的,沒糊味,是新熬的。”
劉恭這才點頭,自己也喝了一口,溫熱入腹,驅散了五更天的寒意。他將空碗遞給阿古,目光卻越過她肩頭,落在遠處河灣一處枯柳後——那裏,趙長樂正蹲在泥地裏,用匕首颳着一塊青苔,動作極輕,彷彿怕驚動什麼。他身後,二十名槍兵伏在蘆葦叢中,甲片皆以泥漿塗黑,連盾牌邊緣都裹了粗麻布,只留一線縫隙,朝向北方。
劉恭沒說話,只抬手,朝那邊點了三點。
王崇忠立刻轉身離去,不多時,三支黑羽箭自柳林深處射出,無聲沒入對岸沙丘——那是玉山江部的哨號:敵蹤已現,方位西南,距我陣六百步。
果然,天邊剛透出一線蟹殼青,北岸沙丘後便翻出十餘騎,皆是輕裝短甲,胯下馬匹瘦而精悍,馬鞍旁懸着皮囊、鉤鐮、短斧,背上斜插兩支投矛。他們貼着沙丘起伏而行,馬蹄裹布,幾乎不聞聲息,只偶爾傳來牲口低低的噴鼻聲。
是龜茲人,但不是跋喝部。
劉恭眯起眼。
這支人馬動作太熟稔,太剋制,進退之間毫無遲疑,不像爲搶水倉皇突進,倒似早已勘過地形,連河岸緩坡的落腳點都心中有數。更奇的是,他們竟繞開了昨夜龜茲人折戟的淺灘,直撲下遊一處蘆葦密佈的彎道——那裏水深不過及膝,但淤泥極厚,馬蹄易陷,尋常人絕不敢從此處涉渡。
“迷力訶。”劉恭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只有阿古聽見。
阿古耳朵一豎,貓瞳驟然縮成細線:“是他?”
“是他。”劉恭吐出兩個字,手指緩緩鬆開橫刀柄,轉而按在腰間一枚銅符上——那是去年甘州軍械坊新鑄的“虎吞符”,背面陰刻“宕泉西岸、申時三刻”八字,專爲今日所備。
他不再看那支輕騎,反而側首望向宕泉河上遊。
果然,不過半盞茶工夫,上遊水波微動,兩葉扁舟自蘆葦蕩中悄無聲息滑出。舟上各坐四人,皆着赭色短褐,頭裹青巾,手持長篙,篙尖包銅,點水無聲。舟身窄而長,船底削得極薄,喫水不過三寸,舟尾拖着幾根極細的牛筋繩,繩端繫着三枚鐵蒺藜,隨水流緩緩沉浮。
“契苾紅蓮。”王崇忠已奔至近前,聲音繃緊,“她的人,從上遊繞過去了。”
劉恭終於笑了,很淡,脣角只牽動一瞬,隨即又沉下去:“傳令——弓手撤回中陣,槍兵前撤三十步,伏於水線之後。告訴趙長樂,莫放一箭,莫動一矛,待我鳴鏑,再起陣。”
王崇忠抱拳而去。
劉恭卻未動,只凝視着那兩葉扁舟。舟行極慢,似在丈量水深,又似在等待什麼。舟上人偶有抬頭,目光掃過漢軍陣列,卻無驚懼,亦無挑釁,平靜得近乎漠然。
阿古忽然輕聲道:“郎君,琉璃阿姐說,迷力訶昨日午時,在河邊拾了一枚斷箭,箭簇是龜茲制式,尾羽卻纏着黑絲線——那是藥王崇忠美舊部才用的。”
劉恭眸光一閃,未置可否,只將銅符攥得更緊,指節泛白。
此時,迷力訶部那十餘騎已抵蘆葦彎道。爲首者勒馬停駐,俯身探手入水,試了試流速與泥深,隨即抬手,身後騎士立刻下馬,解下皮囊,又從馬鞍後抽出數截竹管,拼接成尺許長的引水管,一頭插入水中,另一頭銜於口中——竟是要用人力吸水,灌滿皮囊再返。
這法子極耗氣力,且極易嗆水窒息,非久經沙場者不敢用。
劉恭卻看得極準:他們吸水極慢,每一管只取半囊,吸完便立即換人,前後輪替,井然有序。更奇的是,每吸滿一囊,便有人迅速割開囊底一小口,讓水流滴落沙地,只餘半囊水懸於囊中,隨後將囊口紮緊,斜挎於背。
“不是要騙我。”劉恭低語,“騙我見他們取水,便以爲此地可渡;再騙我見他們只取半囊,便以爲此地水源有限,不足大軍飲用——好讓我鬆懈右翼,調兵去堵上遊或下遊。”
阿古仰起臉:“那他……”
“我等他再走十裏。”劉恭忽然抬臂,指向遠處沙丘頂端,“看那兒。”
阿古順他所指望去——沙丘頂上,不知何時立起一面小旗,旗面素白,無字無紋,只在風中獵獵招展。旗杆極細,似竹所制,隨風微顫,卻始終不倒。
“那是……白氏軍的旗?”阿古聲音微顫。
“不。”劉恭搖頭,“是貓人軍的旗。僕固俊的親衛旗,只在他授意時纔敢立。他要迷力訶做餌,也要白氏軍做刀。迷力訶在前吸水,白氏軍在後埋伏——若我右翼果真調動,他們便從沙丘躍下,直插我中軍腹地。”
話音未落,北風忽轉,呼嘯而過,捲起漫天黃沙。沙霧瀰漫中,上遊兩葉扁舟驟然加速,篙點如雨,破開水面,直撲下遊淺灘!舟上人齊聲低吼,聲如悶雷,竟非漢音,亦非回鶻語,而是夾雜着河西古調的羯語——那是藥王崇忠美麾下死士的戰號!
與此同時,蘆葦彎道處,迷力訶部十餘騎猛地翻身上馬,不退反進,竟棄了皮囊,抽刀揚鞭,朝着漢軍右翼疾衝而來!馬蹄踏碎蘆葦,泥漿四濺,人馬俱作決死之態!
“放箭!”王崇忠嘶吼。
弓手陣中箭如飛蝗,卻盡數落空——迷力訶部早算準風向與射程,衝鋒路線歪斜如蛇,箭矢掠過馬腹,只帶走幾縷鬃毛。
可就在此刻,下遊淺灘處,兩葉扁舟猛然傾覆!舟上八人如魚躍出,手中長篙脫手擲出,竟化作八支長矛,直貫前方沙丘!沙丘表層應聲炸裂,塵土翻湧中,數十名白氏軍貓人持盾躍出,甲冑鋥亮,尾尖雪白,耳尖金環叮噹,赫然便是僕固俊帳下最精銳的“雪尾營”!
他們本欲伏擊漢軍右翼,卻被舟上死士以命相搏,提前逼出!
“鳴鏑!”劉恭暴喝。
一聲尖銳至撕裂耳膜的鏑鳴劃破長空。
中軍陣列轟然裂開,趙長樂率兩百槍兵自水線後暴起,槍尖森寒,如林而立;左翼柳林中,玉山江弓手齊射,箭矢覆蓋沙丘頂端;右翼沙丘後,契苾紅蓮親率三百騎自斜坡俯衝而下,馬蹄踏得沙石滾落如瀑!
迷力訶部十餘騎已衝至距漢軍陣列不足五十步,爲首者忽將手中彎刀劈向地面,刀鋒入沙三寸,整個人借力騰空翻滾,竟在半空解下腰間皮囊,猛力擲向漢軍陣前——囊中並非清水,而是濃稠黑汁,潑灑開來,腥臭撲鼻,落地即燃,騰起數尺高墨綠色火焰!
“火油!”王崇忠大驚,“龜茲人的火油!”
火焰灼灼,阻斷通路,卻未能阻住漢軍。趙長樂槍兵踏火而過,盾牌連成一道移動矮牆,火舌舔舐盾面,焦味瀰漫,士卒面甲已被燻黑,卻無人止步。槍尖自盾隙刺出,精準捅入馬腹,戰馬悲鳴跪倒,騎者尚未落地,便被後續長槍釘死於沙地。
迷力訶部頃刻潰散,只剩三人負傷奔逃。其中一人奔至沙丘半腰,忽被一支冷箭貫喉,仰面栽倒。那人臨死前,右手艱難抬起,指向沙丘頂端那面白旗——旗杆猶在,旗面卻已不見,唯餘半截斷杆,在風中嗚嗚作響。
劉恭盯着那斷杆,久久未言。
阿古輕輕扯他袖角:“郎君,琉璃阿姐說,火油是迷力訶親手調配的,配方只他一人知曉。他若真想害我們,不會用這法子。”
劉恭終於收回目光,緩緩道:“他不是不想害我們。”
他頓了頓,望向宕泉河上遊——那裏,兩葉翻覆的扁舟殘骸隨波沉浮,舟底赫然刻着一行小字:“白水舊部,不負虎吞”。
“他是藥王崇忠美的親兵統領。”劉恭聲音低沉如鐵,“當年白水河敗,他帶着三百殘卒遁入祁連山,三年不降,不食粟米,只飲雪水,啃食樹皮。僕固俊尋他兩年,最後是以他幼子爲質,才迫他下山。”
阿古怔住,貓耳僵直。
“他今日來,不是爲僕固俊取水。”劉恭伸手,摘下腰間銅符,指尖撫過背面陰刻的八字,“是爲我,送這八個字。”
他忽然抬手,將銅符拋入宕泉河中。
銅符墜水,無聲無息,只漾開一圈細微漣漪,隨即沉入渾濁河水,再不見蹤影。
此時,北邊戈壁盡頭,塵線再度滾動,比昨日更厚、更沉、更急——僕固俊主力,終於動了。黑壓壓的軍陣如潮水般漫過地平線,鼓聲未起,號角未鳴,唯餘萬馬奔騰的悶響,震得河水微顫,蘆葦低頭。
王崇忠快步奔來,甲葉鏗鏘:“刺史,契苾紅蓮請令,願率本部直衝敵左翼,攪其陣腳!”
劉恭卻擺手,目光掃過陣中每一張面孔:趙長樂臉上沾着黑灰與血跡,玉山江弓弦已拉至滿月,契苾紅蓮策馬立於沙丘之巔,銀甲映日,尾尖烈烈如火。
他忽然拔出橫刀,刀尖斜指蒼穹,聲音不高,卻穿透鼓譟風沙,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傳我將令——全軍披甲,甲不離身,弓不離弦,槍不離手。炊兵即刻埋鍋造飯,蒸胡餅,煮羊肉,熬濃湯。今日不戰,只守。明日……”
他頓住,刀尖緩緩下壓,指向宕泉河水奔流的方向:
“明日,我要他們跪在河邊,求我賜一口水。”
風過河灘,捲起沙塵,掠過漢軍陣列,掠過燃燒殆盡的墨綠餘燼,掠過沙丘上那截嗚咽的斷旗,最終撲向北邊滾滾而來的黑潮。
河水湯湯,晝夜不息。
而沙州城頭,陳光業正憑欄遠眺,手中握着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印着沙州刺史府硃砂官印,信角卻另有一枚小小爪印,墨色新鮮,形如貓足。
他望着宕泉河方向,久久佇立。
日頭升至中天,毒辣如初。
可這一次,沒人再抱怨酷熱。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北邊。
那裏,大戰未起,殺機已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