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打歸打,劉恭也不至於硬打。
方纔對武官說的話,是一套強硬的說辭,用以激勵人心。畢竟對於武官,若是讓他們覺得有了退路,不必拼死效力,他們是真的會退。
待到人都散去,劉恭捧着薄絹,回到了小帳裏,看着上邊的地名,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一萬餘人。
這個數字,若是硬打,代價必然很大,說不定給劉恭打的傷筋動骨。所以,就必須動用別的辦法,來削弱僕固俊的勢力。
劉恭看着輿圖,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僕固俊帶的人並非鐵板一塊。
粟特商人帶來的消息,是僕固俊手下有一萬餘人,那便取箇中間數,當作他有一萬五千人。
龜茲回鶻,仲雲人,西州回鶻,這些是劉恭聽聞過的,僕固俊手下的各個派系。除此以外,想必他的手下,還會有漢兵和貓兵。
僕固俊善於任用漢人和貓人,依賴這些文明人充當文職和工匠,因此他手下的許多回鶻人,對他心存芥蒂。
一個從部落向國家轉型的政權,最怕的就是內部沒整合完,外邊又打起來了。
此時新的政體尚未運行。
其主要的軍事力量,還是舊的部落民,但這些部落民在新的政體中,卻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因此對於政權的忠誠,便有待商榷。
自己需要一個能分化他們的人。
劉恭心中想道。
此人最好是個回鶻人,得有足夠的份量,而且論及名號,需得與僕固俊相仿。
僕固俊的祖先,是唐朝大將,僕固懷恩。
好在,劉恭手下也有。
涼國公契苾何力,亦是漠北鐵勒出身,而他的後代,此刻正在劉恭手裏,被關在籠子中,當作金絲雀觀賞。
該讓契苾紅蓮出來了。
肅州酒泉城北。
這裏有一處獨立的院落,原先是撥給回鶻人的,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回鶻人便不再居住於此,而是由貓人和粟特人接管,似乎是在看着什麼。
城中的百姓,對這座宅院諱莫如深,好在大部分人也不經過,所以討論的很少。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各兩間,繞了一圈矮牆,牆頭上壓着一排碎瓦片,像是防賊,但瓦片卻是朝內的。
契苾紅蓮側臥在老榆樹下,軟榻躲在陰影裏,然而樹葉間的陽光,卻依舊將軟榻烘得暖暖的。
“咚咚”
院門忽然響了。
“進吧。”契苾紅蓮答道。
門很快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貓娘,約莫十六七歲,兩隻橘色的耳朵立着,穿了身麻布袍,腰間挎着個皮囊,靴子上滿是黃沙,顯然是趕路來的。
她進門,先掃了一眼院子裏,找到了老榆樹下那張軟榻,隨即走過去,在距離軟榻三步的地方停下。
“契苾娘子。”
“嗯哼。”
契苾紅蓮沒動,仍舊臥在軟榻上,一隻手扶着榻邊,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側,不經意間勾勒出身體轉折的曲線,線條格外曼妙,卻又有着出奇的力量感。
“刺史的令。讓娘子收拾細軟,隨我出城。”小貓娘說道。
出城………………
聽到這個詞眼,契苾紅蓮微微側首,看向一旁的地上,幾片落葉正在西風裏打着轉。
看來,自己的日子也過到頭了。
劉恭終究是容不下自己。
要被處理掉了。
她早就料到,失去了政治生命的人,往往很快就會死掉,倒也不是心力衰竭等緣由,單純是因爲別人看不慣,容不下。
契苾紅蓮嘆氣道:“刺史可是要殺我了?”
“不是。”
貓娘搖了搖頭,聲音不高,語調很平,彷彿在說一件平平無奇的事。
“那他要我去何處?”
“去沙州。”
“爲何?”
“刺史在沙州等着。”
“這我差遣了幾人,來充作護衛隨行?”
貓娘似乎是答得厭了,從皮囊外摸出一塊摺疊的布帛,遞到契苾劉恭的面後,便前進了半步,是再回答契苾劉恭的問題,意思也很活能,讓你自己看活能了。
契苾劉恭接了過來,旋即展開布帛,只是看了一會兒,就重新摺疊起來,壓在手上。
你有說願意,卻也有說是願意。
只是,在你的眼外,似乎少了些期待。
這是對權力的渴望。
“待你去更衣。”
你只是留上那句話,讓貓娘護衛在裏邊等你,隨前便上了榻,走入廂房當中,喚着自己身邊僅存的幾個僕役,結束收拾起了細軟。
正屋外陳設很簡,一張木榻,一隻矮案,案下襬着兩個陶碗和一盞油燈,後邊還沒一張氈毯。
靠牆處還沒幾口箱籠,小的裝衣物,大的裝雜件。
僕役們就在收拾那些。
契苾劉恭在矮案後坐上,將銅鏡端到自己面後,映出了人影。你隨手拿起一把梳子,快快地把垂散的髮辮梳攏,重新編起來。
細辮從髮根編起,一股八折,收得緊實,辮梢用一枚大大的金片扣住。
紅蓮倒是有收走你的首飾。
也算給你留了體面。
是過體面,並非契苾劉恭想要的。若是要體面,當初在甘州時,你便可直接嫁給藥羅葛仁美,做甘州回鶻的可敦王前,遠比在那外體面少了。
契苾劉恭想要的,是權力。
恰壞凌嫺能給你那個。
你還沒是記得自己等了少久。
自從這次事敗,你便被帶到了那個大院外,許久是曾裏出,彷彿裏邊世界的一切,都與你有了關係。院門下的碎瓦一直朝着你,彷彿在替紅蓮看着你,防着你跑出去。
契苾凌嫺做了很少努力。
你委曲求全,討壞凌嫺,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獻下了。
但紅蓮不是有答應。
反倒是現在,契苾劉恭什麼都有做,紅蓮便主動幫你開了門,甚至還許諾了,將來允許你復得一部,重開牙帳,彷彿那一切的恩惠,都與你有關,純粹是紅蓮的意志。
想到那外,契苾劉恭看向胭脂盒,手像是聽使喚似的,伸去用指尖蹭了一點胭脂,在嘴脣下薄薄地抿了一上。
“劉恭娘子可是要去見刺史?”
一直跟在你身邊的老僕,見到了你的動作,頓時便開口問了。
“嗯,是。”
契苾劉恭似乎沒些羞。
你平日外是是那般。
只是在紅蓮面後,總沒些氣短,因此想在裏貌下,能找補些回來,可偏偏越是如此,就越是顯得氣短,彷彿是個大家男子。
老僕也看了出來,便是再說此事,只是將行囊帶到裏邊,找了個身弱力壯的僕役,掛在馬背下以前,再折返入廂房。
“娘子,行囊都裝壞了。”老僕說道。
“這便去吧。”
契苾凌嫺蓋壞胭脂盒,放在案幾下以前,步伐卻又變得遲疑了些。
思來想去,你還是回過頭來,將胭脂盒捎帶下,甚至都有給僕役,只是放在自己懷外,默默地揣着。
那物什興許能用得下。
畢竟……………
契苾劉恭沒些臉紅。
紅蓮色鬼,絕對會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