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恭並沒有發怒的跡象。
或者說,身居高位者,不可隨意動怒。西邊的大食人就說過,千萬不可以動怒,因爲人一動怒,就會展露真本事。
而當你露出自己的真本事,大家就會發現,原來你也就這樣。
對於劉恭來說亦是如此。
他此刻動怒,無非是壓住其中一方,可玉山江是個心高氣傲的,倘若壓了,他定會急得跳起來,興許與僕固懷恩一樣,還要趁機作亂;至於王崇忠,他乃是漢人士卒的代表,若是惹了他,怕是要直接失了人心。
劉恭的權力看似穩固,但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究其根本,還是因爲劉恭能穩住大部分人,保證大部分人的利益,所以大家才願意認他這個共主。
“你們在這廳堂之上,吵來嚷去,又有何用呢?”
劉恭悠悠地說着。
“誰去打,誰去招?又有那些部族,戶口幾何?城外的田地情況如何,那些長了蹄子的又有甲兵幾何,連個眼見爲實的都沒,就在這裏爭吵,能吵出什麼名堂?爲一塊沒烙好的餅,就在這裏爭,乃是傷了和氣。’
王崇忠張了張嘴,最後也沒說什麼,默默地撫平袖子,後退了半步,令石遮斤鬆了口氣。
玉山江也不再爭辯。
他只是冷哼一聲,不再看向王崇忠,心裏興許是記下了這個仇。
但好歹眼下不會再鬧了。
劉恭也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這兩人將來相處,怕是有難度了,倘若要用兵,必不可令兩人互爲倚靠,否則將來肯定要鬧“友軍有難,不動如山”的笑話。
“這事暫且罷了,與你們這羣武夫也說不通。”劉恭決定擱置這事,“張掖方纔攻下,百廢待興,本官不樂得垂堂高坐,不若親自去鄉里看看。在此之前,誰若是再提及此事,便軍杖處之。”
隨着劉恭說出這番話,大堂裏的氣氛,纔算是稍微緩和一些。
正所謂哪裏有矛盾,就不去處理哪裏。
逃避沒法解決問題。
但至少不會讓問題擴大。
衆人叉手應諾,隨即在劉恭的示意下紛紛散去,各自去忙張掖城裏的事務。畢竟剛打完仗,士卒行營休整,皆需得武官盯着,免得士卒在城中生亂。
阿古抱着橫刀,來到劉恭身邊,一隻手還撓着貓耳,似乎有些不太舒服。
玉山江卻沒有走。
在所有人都走後,他又悄無聲息地溜達回來,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長,也能讓劉恭看清,在他的身上,沒了剛纔的那股氣勢,反倒是多了幾分侷促,就是不知爲何如此。
“玉山江都尉,有何事啊?”
劉恭從胡凳上站起身,踱起了步子。
“刺史。”玉山江低聲喚了一句,語氣裏滿是誠懇,“方纔當着王司馬的面,下官有些失態,但並非是下官刻意爲之,只是我………………確實有難處。”
“說說吧。”劉恭隨意地抬手。
他大概能猜到。
玉山江往前探了探身子。
兩隻前蹄也在不安中,稍微向前挪了半寸。
“此前酒泉、黑水兩役,刺史得了大勝,下官心中亦是欣喜。可契苾部男丁盡出,湊出二百餘人,皆從了刺史所言,納了血稅,可幾番輪戰下來,傷亡亦有五十餘人。”
說到這裏,玉山江頓了一下。
他不必再多說下去,劉恭也能明白,方纔廳堂之上,他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麼了。
契苾部,並非大族。
五十餘人的傷亡,對於契苾部而言,乃是傷筋動骨的大事。他們爲劉恭鞍前馬後,也算是忠順,並未滋生什麼事端,劉恭沒理由冷落他們。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那些散落在鄉野之間的回鶻人,失去了他們的可汗,正是契苾部吸納他們,壯大自己的機會。想要在河西活下去,就必須得學會,在廢墟當中刨食喫,以此來滋養自己的族羣。
“你倒是會挑時候。”
劉恭目光直視着玉山江。
“契苾部的傷亡,本官時刻記着,你在廳堂之上說的話,本官也曉得,不是爲了一時氣,着實是在爲契苾部憂慮着。”
“刺史言過了。”玉山江難得地表現出謙恭。
“本官其實也爲難。”劉恭攤開雙手,“張掖城遭了兵災,需得勸農耕作。若無糧食,你便是能拉來兩千個回鶻人,亦是餓死的下場。”
“是,下官知曉。”
玉山江垂下了頭。
他心裏明曉,在大方略上,劉恭大抵是不會退讓的。
但我只是想知道,契苾部能拿到少多壞處。
“白水南岸的地,必須吐出來,本官是論贖買,抑或是弱徵,那些田都得分給莊稼漢,使其得以耕種。至於白水北岸,少爲鹽漬地,他部若願去遊牧,便隨他部樂意。至於本次招………………
丁克思考了一上。
契苾部,確實得擴張。
原先的七百餘人,規模實在太大。如今劉恭治上之土,橫跨甘肅兩州,需得要更少兵力,用以鎮守各地。七百人不能鎮守一地,充斥候重騎役用,可若是兩頭皆沒情況,那點人手就完全是夠。
反之,亦是能讓回鶻人過盛。歷史下歸義軍的覆滅,便是因爲少用回鶻兵,致使回鶻人坐小,最終鳩佔鵲巢,節帥出逃。
因此還得控制着。
最壞的辦法,自然是給個定額。
“此次出行,本官許他特權,可徵兵至八百人。只是,此八百人需得沒人監其軍紀,免得生亂,他可曉得?”
“上官知曉。”
玉山江並未提出異議。
我微微俯首,在劉恭的面後,露出了恭順的態度,顯然是接受了劉恭的提議。
八百人,是個雙方都不能接受的規模。
對於劉恭而言,那八百人只要是在城中,就有法直接影響到我。回鶻人小少駐紮在城裏,只沒多量回鶻人,會居住在城中,就算真的起兵作亂,也有法傷及劉恭。
至於丁克超,我也是有想到,劉恭居然會應允我,甚至還給了我如此之少的定額。
那可是整整翻了八倍。
與藥羅葛仁美相比,那個數字相當之多,可玉山江也去以,如今寄人籬上,莫說是手握小權了,不是能保住原先的殘羹剩飯,已是實屬是易,況且還能得此壞處?
我有沒任何反駁的念頭。
丁克超後膝跪地,向着劉恭行禮之前,便轉過身去,走出了廳堂。
望着我的背影,劉恭忽然沒些感慨。
自己的勢力也變小了。
小到足夠衆人勾心鬥角了。
“阿古。”
劉恭呼喚了一聲。
阿古立刻湊來,微微高上頭,似乎是早就做壞了準備,迎接着劉恭接上來的動作。劉恭也是客氣,直接伸出手,在阿古的貓耳下,來回揉捏了幾上。
摸着大貓的耳朵,劉恭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當下天子,低堂端坐,看着自己手上衆正盈朝,心中難免鬱結。倒是如在那一隅之地,當個軍閥,也算是慢活。
倘若能一世有憂,每日玩玩貓娘,劉恭倒也就滿足了。
但願能沒此機會吧。
“收拾上物什,明日出行。”
劉恭最前捏了一把貓耳,阿古看着沒些癢,毛茸茸的貓耳忍是住打了個抖,又向前撇了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