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去!”
酒泉城的另一頭,王崇忠也面對着同樣的情況,只是他的處理辦法,相較於劉恭更加粗暴,選擇了直接傾倒金汁下去。
滾燙而腥臭的褐黃色液體,帶着蒸騰的惡臭濁氣,劈頭蓋臉地流淌下去。
牆下傳出不似人聲的淒厲哀鳴。
已經攀到一半、甚至手指都摳住磚縫的披甲奴,瞬間鬆開了手,整個人跌落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下的爛泥中,沒了聲息。
回鶻人也頓時作鳥獸散。
披甲奴這種東西,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找一處進攻便是。
王崇忠看着散去的回鶻人,手裏的力氣頓時散了,連橫刀掉在地上都不自知,只是一個勁地喘着氣。
“多虧了何二哥啊。”一旁的士卒說道。
整座城中,唯有皮匠何二哥家裏,有這麼多骯髒污穢之物,其他皆在城郭外邊。
尋常人搬東西進來,也不見得搬屎尿來。
還得是找皮匠。
“待到這仗打完了,得讓別駕多遷兩戶皮匠來。”王崇忠擦了擦汗,“若是再有人這般攻城,怕是金汁要不夠用。”
“那你就放着心,何二哥家裏幫工不少,你現在去尋他,說不定已經找好了這些穢物。”
王崇忠耳邊響起聲音。
甚至在他手邊,還伸過來一把橫刀,正是方纔他落在地上的橫刀。
王崇忠猛地一個激靈。
連他的兜鍪,都險些飛出去,好在繫了帶子。
“被嚇着了?”
劉恭那熟悉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衣甲之上滿是碎肉。骨朵上還掛着碎骨,流淌着白色的黏液,不知是哪個可憐鬼,被劉恭一錘送去投了胎。
“劉......劉別駕。”王崇忠慌張地拱手,“實在不知您來了這裏。”
聽着他的話,劉恭笑着回應道:“你方纔打得不錯,我都見着了。回鶻人的這戰法,確實與尋常吐蕃、龍家不同。需得多派人盯着,稍有異動就得推回去。”
劉恭一邊說話,一邊走着。
走到城牆下,劉恭見四周士卒散去,躲在城牆下喫飯喝水,都忙着自己的事,才拉住了王崇忠。
這動作,就是說明他要講正事。
王崇忠立刻微微俯首,做出了認真聽的動作。
“城中戍卒,不過五百人。”劉恭認真地說,“今日各門一共死傷,約莫得有十幾人。加之四周抽丁機動,便抽走了一百二十人。餘下在城牆上的,不過只有三百餘人。若是回鶻人四面合圍,便會發現這酒泉,四處皆是漏風的篩子了。”
劉恭的語氣無比尋常。
然而,他卻道出了一個最核心的問題。
缺人。
太缺人了。
在這場戰役之前,劉恭是沒想到,回鶻人會用這種辦法,來拉長自己的戰線,以此來削弱自己。
誠然劉恭佔了內線的優勢,可城外這回鶻人,幾乎是十倍於自己。
內線外線,已經不重要了。
這種人數上的碾壓,只需要把戰線拖長,就可以耗死劉恭。
好在回鶻人不善攻城,若是讓龍家人來,能湊出這麼數千戰兵,全面合圍上來,興許只要一日,便可打下酒泉城。
城牆外,回鶻人仍在高聲喝彩。
那些回鶻人像是不知勞累爲何物,依然精力旺盛,繞着酒泉城跑馬,到處尋着缺口。
正在兩人交談時,玉山江也走了過來。
他一出現,周圍士卒頓時瞪着眼。儘管衆人皆知,契苾部早已內附於肅州。可如今這情況,士卒心中皆有怨氣,便直直地落在了玉山江身上。
好在玉山江是個心大的。
那些士卒,直接被他忽略了。
劉恭則繼續說:“若是哪日甘州回鶻耗盡了我等氣力,再破了城門,一股腦地衝擊來。屆時便是直接在城中縱橫,無人能管得了。”
“別駕,我族衝不起來。”
玉山江這麼開口,劉恭先是猛地一愣。
這渾蛋。
大敵當前,居然說這種話。
莫不是頭腦發昏了?
劉恭甚至往下看了一眼。
“這種事,怕是會把腰給折斷。”劉恭認真地說,“只是本官不知,這和打仗有什麼關係?”
“別駕說笑了。”
玉山江面露無奈。
“既然別駕已經知曉,強行衝擊會折斷了腰,又爲何說這種話,豈不是在取笑我?我回鶻一族,若是學着別駕的方法,持槍硬衝過去,腰便會直接折斷。”
“哦——竟然如此。”王崇忠在一旁感慨了起來。
劉恭也明白了。
原來是在說衝的事啊。
他還以爲是衝呢。
不過,劉恭很快走到玉山江身側,看了看半人馬的腰身,好像確實如此。
半人馬的人身與馬身之間,連接處只有一段腰骨,因此無比脆弱。其他人騎馬,要做到人馬合一。但半人馬天生如此,反倒成了累贅。
“即便城外回鶻進了城,恐怕也沒法像別駕所說那般,直接衝起來。”玉山江認真地解釋道。
“那倒是。”
若玉山江所言非虛,那確實如此。
半人馬想衝還是太難了。
這生理構造,就註定了他們不擅長衝擊,也怪不得都是一羣騎射好手。
現在,劉恭對半人馬祛了魅。
這些大傢伙,平日裏消耗大,喫得多,打仗的時候塊頭大,容易成爲目標,稍微受點傷就容易死,再加上不善攻城。
諸多問題累在一起,令劉恭覺得回鶻一族,能活到現在也實屬不易。
“但還是得防。”
劉恭收回了話題,看向王崇忠。
“需得在平民中招募勇毅人士,給他們發甲發兵,稍作訓練。不必讓他們與敵人肉搏,只需得在城牆上守住,令回鶻人覺得不好攻破即可。”
“如此行得通嗎?”王崇忠有些疑惑地摸着下巴。
“有何行不通的,回鶻人若是真有膽子打,早就壘着上城牆了,何須如此消耗。”
這倒不是劉恭瞎說。
他現在已經察覺,這遊牧民族,和漢人的區別就在於怕死,惜命。
說到底,農耕社會有兜底,有最基本的道德觀念。
遊牧人不一樣。
死了就真死了。
全家都要跟着一塊兒遭殃。
因此遊牧人弓馬嫺熟,可到了戰場上,卻發揮不出那般本事,也着實是受了制度的拖累。
所以,劉恭要做的,只是反向的空城計。
讓城裏人看起來夠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