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龍衛城的建設走入正軌,劉恭馬不停蹄,立刻回到了酒泉城中,開始調度起了物資。
在如此荒郊野外,即使修建一座小小的塢堡,亦是耗費無數。
野外人喫馬嚼,柴薪布帛,皆要從酒泉支度。龍衛周邊莫說是農田,就是遊牧民也見不着,牛羊放在野外,亦活不過幾日,唯有駱駝能守得下去。
這般環境中,劉恭還得考慮,駐守在龍衛城中之人,興許還有些個人的需求。
譬如石遮斤。
“阿甚!”
石遮斤手中拿着布球,忽地扔出去,身側黑狗立刻撲出,隨後搖着尾巴,叼着布球回到了石遮斤身邊,繞着石遮斤團團轉。
親自押運物資來的劉恭,見到這條狗的時候,已經不知說何是好。
“爲何非要運個狗來呢。”
劉恭的語氣有些無力。
“別駕,這狗在我等粟特人中,就如天神一般。”石遮斤抱起黑狗阿甚道,“狗可驅邪魔,鎮妖鬼,此乃我粟特一族之傳統,若是無了狗,魑魅魍魎便要作祟。”
“那倒也行。”
對於石遮斤的說法,劉恭只能說接受,但並不能理解。
只是周圍粟特人,對這狗都格外喜愛。
寧可自己少喫些肉,也得分一口給這黑狗喫。這般動作,也是讓劉恭見識到了,在這時代的宗教,究竟有多大的影響力。
“下回可有別物要送?”
劉恭說道:“這一番送來的羊少了只,死在了半道上,所以只得分了肉喫了。下回本官多捎帶一隻,免得路上又有損耗。若是能活着來,便當做補償了。”
聽聞劉恭如此慷慨,石遮斤立刻笑眯眯地拱手道:“別駕大方。”
說完,石遮斤看了一下四周。
確認周遭無人,他才壓低聲音開口。
“別駕,可否將回鶻人帶走?”
“帶走回鶻人?”
劉恭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石遮斤會提這個要求。
“回鶻人幫不上忙。”石遮斤認真說道,“況且其人體格碩大,喫的比尋常人多,在此空耗糧草,不該留在此處。”
“這般嗎?”劉恭撫着下巴思量着。
石遮斤說的倒也沒錯。
從一開始,劉恭就發現回鶻人不擅築城,只是想用回鶻人充作護衛,也是讓回鶻人盯着,免得粟特人生亂。
但眼下工作已然步入正軌。
那回鶻人在此,的確是空耗糧草了。
劉恭再次抬首望了一眼。
龍衛城在工匠協力下,已經有了一道壘土構成的牆。石匠在牆後加工着石塊,積攢到一定程度之後,便要開始準備堆砌石牆。
如此有序的情況,也確實不再需要回鶻人。
即便敵人來襲,這道臨時構築的土牆,也足夠擋住進攻了。
“那我便將他們帶走。”
劉恭答道:“下次前來,我多帶些粟特人,配給你充作護衛。在這片地界,你得小心着敵人,若有遊牧民,不可使其隨意通行。”
“必定替別駕好好盯着。”
石遮斤朝着劉恭拱手。
看着他的樣子,劉恭心裏有些放不下。
倒也不是擔心石遮斤的忠誠。
而是他在這小城中,是否能約束好手下。若是石遮斤出了意外,劉恭身邊左膀右臂,可就少了一人。
於是,劉恭又補了一句。
“若有疑惑,便去問龍姽。她是龍家前攝政,雖說心術不正,可論及權術,還是可以去問一問。”
囑託完以後,劉恭朝着石遮斤一拱手,便不再過多言語。
石遮斤也並未再多說什麼。
兩人在龍衛城分別,劉恭帶着押運輜重的隊伍,離開了龍衛城。
......
酒泉城中。
米明照端坐於屏風後,手中文書不斷翻閱,案幾上堆得滿滿當當,其中有糧草出入清冊,有布帛柴薪的調令回執,以及來自各地的籌措簡報。總之,如今她已然成爲了調度中心,負責處理着諸多事務。
而這些事務最終的執行者,還是王崇忠。
王崇忠坐在米明照對面,不敢妄動半分,坐的端端正正。
米明照並非漢人。
然而,她乃是薩寶之女。
唐朝官品之中,薩寶位列正五品,雖不是漢人擔任,但亦是有官職在身之人。況且,薩寶可以世襲罔替,米明照又是薩寶府中第一人。
而王崇忠僅僅是兵曹參軍,從八品下。
因此,王崇忠格外慎重。
“今日還有何文件要送?”
“唯有一事相求。”米明照遞上一份案牘,“執此文牘去尋主簿,取些布帛粟米,交予西市皮匠何二哥。他做了不少活,務必要好生待他。”
“明白。”
王崇忠雙手捧過案牘。
當他走出署衙,米明照這才鬆了口氣。
這一日的公務總算結束了。
米明照端起手邊茶盞,指尖觸到盞壁時,才發覺茶水早已涼透。
望着案幾上尚未歸攏的文書,米明照眉峯微蹙片刻,最終還是放下茶盞,伸手揉着發脹的太陽穴。
調度一事誠然麻煩。
可若是隻有此事,那倒也算不上大事。
真正麻煩的在後面。
隨着陣陣馬蹄聲傳來,門口貓娘護衛們上前,詢問了幾句之後,才推開門,令那個半人馬進入了廳堂。
“肅州主事官可在?”
這名半人馬的聲音洪亮粗獷。
米明照坐在屏風後,盯着這名半人馬。
眼前之人,正是來自甘州的回鶻人。
即便隔着屏風,米明照還能聞到那股腥羶味。習慣了寺廟煙火的米明照,頓時眉頭緊蹙,下意識地抬手以袖掩面。
然而,她並不知曉該如何應對。
在祆神廟中,米明照向來按規矩辦事,石尼殷子也從未教過她,該如何回絕他人。
金琉璃此時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身酒紅色窄袖對襟袍,腰間繫着嵌玉革帶,步態從容不迫,透着世家貴族的矜貴氣度。衣襬掃過地面時,卻無半分拖沓,唯有髮辮間的銀綴沉悶作響。
繞過屏風之後,金琉璃徑直來到堂前,與眼前的甘州使者對視。
“主事官不在,此處由我主持。”
金琉璃的聲音格外清冽。
然而使者卻不滿道:“你已敷衍我數日,我要見你肅州主事官,有要事相談,非主事官不可。”
“那請在城中靜候,別駕數日之內定會歸來。”金琉璃說道。
聽着金琉璃的答覆,使者不耐地刨了刨蹄子,青石板被磕得輕響,可即便如此,金琉璃依舊不爲所動。
於是,使者只得轉身離去。
看着他離開,米明照猛地鬆了口氣。
這種劍拔弩張的氣勢,不是她所能應對的。
金琉璃回到屏風後,米明照立刻開口:“琉璃阿姐......”
“以後若還有這類事,便交給我來應對。”
看着米明照,金琉璃的語氣又忽然變得柔和,彷彿知心姐姐那般,安撫着米明照。
“明照妹妹只管做好調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