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部內。
當玉山江返回時,所有半人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彷彿在等待着什麼消息。
但他並未回應部衆,而是徑直走到牙帳前,掀開簾子進入。
牙帳內,氣氛陡然變換。
青絲香爐輕煙嫋嫋,燻得人神清氣爽。
牙帳正中央的,不是獸皮毯與火爐,而是一張精緻的梨木案幾,桌上散落着經卷,既有繪着飛天的佛經,亦有卷卷竹簡,隱約可見論語的語句。
而在案幾對面,宛若中原仕女的貴婦,穿着紅地翼馬紋錦袍,正品着青瓷茶盞中的茶水。
若是沒有那駿馬般的下身,眼前這位貴婦,絕對會被視作中原的漢人仕女。
“紅蓮可敦。”玉山江前蹄跪下,扶胸行禮。
契苾紅蓮放下茶盞說:“談的如何?”
“唐軍主帥名喚劉恭,字慎謹,官拜肅州別駕,酒泉城中正是他殺了陰乂,奪兵權後擊退龍家。如今亦是他,率精騎約五百,五日追擊二百裏,夜襲龍家大營。”
“哦,慎謹,慎謹......”
契苾紅蓮似乎在品着這個名字。
她的指尖落在梨木案上,一下,兩下,沉穩而又清脆。
玉山江始終低着頭,面容沒有任何波動。
直到茶盞中嫩芽浮起,契苾紅蓮的脣角也微微揚起,那一絲弧度中,滿是好奇和喜悅。
“字取論語,戒慎恐懼,可這劉慎謹,倒是一點也不謹慎。”
她忽地笑出聲說:“僅僅五日輕裝奔襲二百裏,只帶了這點騎兵,便敢來攪龍潭虎穴,膽子比野馬還烈,着實是有趣,與我家祖涼國公倒是有些相似。”
玉山江低着頭,並未過多言辭。
契苾紅蓮,出自契苾一族。而這個家族裏,最出名的人物,莫過於契苾何力。
當年唐太宗麾下,最爲驍勇的外族將領,便是契苾何力。
在位唐朝效力數十年後,他率部舉族內附,定居在了涼州,成爲涼州本地豪族,常年爲唐廷服務。
直到吐蕃攻進河西。
喝了口茶,契苾紅蓮接着問:“那位慎謹主帥,可有其他言語交代?”
得到許可之後,玉山江纔敢開口:“他願接納我族內附,只是希望我族遷居,入酒泉城裏過冬。”
這個條件令玉山江有些惶恐。
回鶻人是野戰好手。
矯健的四蹄,賦予了回鶻人無與倫比的機動力,可以靈巧地在野外閃轉騰挪。
但到了城裏,這四隻蹄子便成了妨礙。
城中難以衝刺,也沒有躲閃的空間,碩大的體型,反倒成了活靶子。
況且,去他人的地盤,本就是危險至極,若非可信之人,絕對不可輕易追隨,否則便是舉族覆滅。
契苾紅蓮對此倒是無所謂。
“進城過冬?倒也無妨。”
她的聲音異常平淡。
“恰好部衆抓了不少牛羊,入城後宰了賣錢,也可得不少糧草,待到來年開春,捱過夏日會省力些。”
“可......”玉山江抬頭欲言。
“不必多說了。”契苾紅蓮打斷了他,“明日再去,告訴那慎謹主帥,三日後我將與他親自會盟。”
說完,契苾紅蓮將茶水倒出,淋在茶盤中,水霧氤氳蒸騰。
玉山江見狀,知曉契苾紅蓮心意已決。
他也只能默默退出。
直到玉山江退出之後,契苾紅蓮才微微嘆氣,望着桌上的輿圖,胸中思緒蔓延了出來。
若非無奈,誰願引頸受戮?
入了酒泉城,是生是死,便由不得她了。
可若是不入酒泉城,自己又能活多久?
契苾紅蓮撫着溫潤的玉佩,指尖卻依舊冰涼,正如當初逃出張掖那般。
回鶻汗國崩潰,十三帳回鶻西遷。
來自草原的回鶻半人馬,進入河西攻城略地,燒殺劫掠。而在甘州陷落後,甘州回鶻可汗豎起大旗,自稱回鶻可汗,建立了新的回鶻汗國。
他們的屠刀,率先對準了漢化的回鶻人。
早在回鶻奔潰前,便有大量回鶻人歸順唐廷,內附於甘肅瓜沙等州。
一言以蔽之。
先來的回鶻人,因爲太像漢人,所以被後來的回鶻人當作“回奸”,要麼殺死,要麼逃遁。
契苾紅蓮便是逃遁者。
在甘州回鶻,和漢人之間,契苾紅蓮寧願選擇漢人。
哪怕漢人不是同族。
“南無阿彌陀佛......”
契苾紅蓮盤着念珠,默默地祈禱着。
“劉恭劉恭,慎謹慎謹,你若真是個講禮的漢人,便讓我契苾一族,再得一線生機......”
......
龍家營盤中。
半人馬與漢兵的接觸,不光有雙方知道,許多龍家人亦親眼目睹,於是心中絕望更甚一分。
先是喫了敗仗,又被人襲營,如今又親眼見着盟友叛離。
無數龍家人心中已然崩潰。
爲何要將此等災禍,降於龍家部落?
龍烈的解釋最簡單。
“四聖已不再庇佑龍姽!”
他站在高臺上,對着部衆們高聲說道。
“光明之火照耀我族,整整四百年有餘,天朝未曾討伐焉耆,封我龍家一族爲王,世代鎮守西域,此乃四聖庇佑之果。”
“可如今,此火爲何熄滅?皆出於龍姽!”
“此女倒行逆施,罔顧天理。自古以來,豈有女御男之理?正因如此,四聖降罪,責罰衆人。我等應矯枉歸正,除滅龍姽!”
龍烈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放在往日,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現在,居然沒人反駁他。
那些本應押走他的親衛,此時也保持着冷漠,視若無睹,以這樣的沉默,來宣泄心中的憤懣。
龍家人的忍耐到了極限。
這些話語聲,甚至穿透了氈帳,落到了龍姽的耳中。
“營外漢人主帥,已和我商談完了。若是我等願降,便可自去放牧,護我族平安,保我部昌盛!此後,光明之火仍照耀我族,不必蒙受此等苦難!”
當龍烈高舉起雙手,面朝太陽時,臺下的貓人們,也都歡呼沸騰着。
他們揮舞着殘破的彎刀,大吼大叫着,以此發泄不滿。
“萬歲!萬歲!”
“除龍姽!”
“還我丈夫!”
震天的喊聲,令氈帳微微顫動。
龍姽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只是將手中的玉佩,輕輕放在案幾上,那上面刻着“龍氏“二字,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信物。
一切都結束了。
她閉上了雙眼。
氈帳外的塵世喧囂,與她已無了關係,她只是在等待着審判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