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軍營時,劉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王崇忠。
校場東側,王崇忠策馬飛馳,急促的馬蹄聲彷彿鼓點,擂打着大地。他手中那柄桑木牛角弓,即便在沙塵之中,亦泛着溫潤的木製光澤,腰間胡祿晃晃蕩蕩,箭矢翎羽在風中獵獵翻飛。
王崇忠身上僅披掛鎖子甲,外穿了件翻領皮襖,身姿微微伏下,馬背顛簸如浪,而他上身屹然不動,仿若鷹首般穩定。
掠過靶子的瞬間,王崇忠抽出箭矢,旋即挽弓搭箭。
下一刻,短弓被他拉得彎如滿月。
“崩!”
弓弦震顫,脆響彷彿刺破塵囂,在校場上炸開。黑翎重箭剛一脫弦,便帶着破空之聲,幾乎是以撞的姿態,刺進靶子當中。
新兵們頓時歡呼了起來。
王崇忠的此番演練,在衆人眼裏,便是蓋世英雄,弓馬嫺熟。
衆人眼中的欽佩,令王崇忠頗爲受用。
於是他勒馬回陣,抬手抹去額角的沙塵,旋即朝新兵喊話:“你等可看見了?”
“見着了,王參軍!”新兵們高聲回應。
“不錯!”王崇忠說,“騎射之道,在於控馬如馭足、挽弓如運臂,既要讓馬兒跑,又得穩住身子。你等上來輪流試射,一人三矢,務必摸到幾分門道!”
這下,新兵們笑不出來了。
粟特騎手們下意識摩挲着彎刀,心中不由得思考起來,他們雖精於馬術,卻沒怎麼練過騎射。還有些漢兵,看到此番場景,心中也打着鼓。
只有貓娘們,對於騎射這招,似乎不怎麼在乎。
吵吵嚷嚷許久,新兵之中才推出一個粟特人,看着那年輕的面孔,似是石遮斤手下的僕役。
“來吧,試一下!”
王崇忠遞了一把軟弓,又換了匹馬,還親自扶着粟特騎手上馬。
接下來,他雙手抱在胸前,看着騎手動作。
粟特騎手學着王崇忠,先一夾馬腹,胯下戰馬旋即飛奔,可到了靶子前,胡祿晃盪不息,他好不容易摸到翎羽,才堪堪抽出箭矢,而眼前靶子早已沒了影。
新兵們頓時發出噓聲。
“重頭來!”王崇忠高聲鼓勵道,“休要聽這幫渾球的!”
聽到王崇忠的鼓勵,騎手纔再次飛馳,手裏捏着箭,到了靶子前,勉強射出一箭,卻歪的不見了影子。
直到箭矢落入沙地,人們才尋到蹤跡——竟直接飛反了方向。
笑聲愈發劇烈。
許多能操弓射箭的人,更是直接吹起了口哨。
粟特騎手面紅耳赤,握着弓的手不停顫抖,眼裏滿是窘迫與羞愧。他猛地翻身下馬,一把將軟弓丟在地上,低着頭大聲喊了出來。
“我不行!練不來這個!”
說罷,他便要鑽入人羣。
就在他準備躲起來時,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
嘲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滿了力量的觸感,令他回過了頭,見到了劉恭的臉。
見着劉恭,騎手當即便要拜。
然而劉恭扶住了他,隨後揮手將王崇忠招來,纔開口道:“別急着放棄,不是你不行,是這法子本就不適合你。”
隨後,劉恭轉頭說:“王參軍,你這騎射技藝固然精巧,可你這技巧,是練了多少年的?”
“某自幼便習武。”
王崇忠回答的很乾脆。
劉恭當即說:“你看,至少二十年的工夫,方能練成這般手藝。若有這餘裕,我倒也願意練一支善騎射的騎隊,可這龍家人近在咫尺,實在無力操練騎射之術,還得尋些討巧的路數。”
“劉兄這話偏頗了。”王崇忠眉頭緊鎖道,“騎射乃是騎兵根本,便是時間緊,也該迎難而上,豈能知難而退?”
“迎難而上不是強人所難。”
劉恭彎腰拾起軟弓,卸下弓弦後,丟到了一旁去。
“王參軍不是曾問,我劉某是如何練兵的嗎?今日我便教給你看,興許只教這一次,王參軍可得看好了。”
說着,劉恭走到武器架邊。
所有人都在等着劉恭挑選武器。
唯有貓娘們,第一眼就看到了長槍。
果不其然,劉恭拿起長槍,稍作掂量之後,便端了過來,走到粟特騎手面前,遞了過去。
“來試試這個。”
粟特騎手半信半疑,接過劉恭手中長槍。
當他接過之後,劉恭手把着手,幫他調整起了動作。
“你可切記,莫要只用手臂發力,還得借上身體的勁,用這腋窩夾住槍桿,倚着身子貼緊了,藉着馬的衝勁,其他的也不要管,直直地向前衝便是了。”
劉恭的解釋有點過於簡單。
簡單到令王崇忠咋舌。
夾槍,加速,衝刺。
如此粗淺之技巧,莫說是這些粟特人了。
便是來個沒騎過馬的漢人,按着這套法子,興許也可以試一試。
看着粟特騎手上馬,依着劉恭所說,先調整好了動作,隨後夾緊馬腹,不顧一切地朝前衝去,手臂間的羽翼也不自覺地張開,發出了呼嘯聲。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這名騎手。
王崇忠也始終盯着長槍。
臨近草人時,騎手沒有刻意抬手發力,也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還因爲馬跑的太快,有些膽怯,鬆了雙腿,稍稍降了些速下來。
“噗!”
鋒利的槍尖刺入草人。
就在這稍緩的速度之下,看似扎捆牢固的草人,被這股帶着戰馬衝勁的勢頭,直接給撞歪了過去,向後斜着傾倒,草屑飛的四處都是。
騎手勒住戰馬,下馬時還有些懵。
他明明減了速,沒有刻意發力,卻還能有這般效果。
校場上死寂了片刻。
很快,歡呼聲蓋過了寂靜。
先前吹口哨的老油子,此刻又鼓起了掌。其他粟特騎手躍躍欲試,看着也想試試這樣的法子。貓娘們則不斷吹噓,說着自己用這套辦法,在黑山湖一舉擊敗龍家人,救出王崇忠的故事。
王崇忠快步上前,檢查了許久,似乎不願放開那草人。
直到劉恭走到他身邊,他纔回頭道:“劉兄,你這法子確實管用,只是丟了這騎射,未免......”
“騎射,騎射,莫要總談騎射。”
劉恭拍着他的肩說:“若論騎射,你騎術再好,能有回鶻人四蹄着地要好?戰場不論個人勇武,需是整個隊伍如臂使指,人人皆練好長處方能破敵。與其逼着他們練騎射,倒不如練個最簡單的法子。騎兵嘛,只要衝起來了,便是有用的。”
聽着劉恭的言語,王崇忠沉默了許久。
他沒法反駁。
黑山湖一戰,確實是劉恭救了他。
也是他王崇忠,在回去的路上,始終在問劉恭練兵之術。
如今有實打實的戰例擺着,又有劉恭親自教的練兵術,王崇忠不是昧着良心說話的人。雖說心對騎射有執念,但還是遵從了劉恭的辦法。
“唉,劉兄說的是。”王崇忠不情不願地拱手。
“既如此,那便加緊時辰操練。”
劉恭看了一眼校場。
“讓這幫新兵,每日衝個十來回的,衝多了便曉得仗該如何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