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陣煙塵滾過官道,劉恭率領幾十騎,再次來到酒泉馬場時,石遮斤一眼便認出了劉恭。
石遮斤大步跑來,身上短袍還半敞着,沾着草料碎屑和馬毛,也顧不得有味道,老遠便揚聲招呼了起來。
來到劉恭面前,他還親自爲劉恭牽馬引路。
“官爺,今日可是來挑馬的?”石遮斤牽着繮繩說,“過幾日便要遣送軍馬,去往沙州了,劉官爺若是想揀選幾匹好的,就請隨意挑挑。”
劉恭騎在馬背上,沒有言語。
他目光掃過馬場中的良駒。
粟特人的養馬技術確實高超,所有馬都被喂的膘肥體壯,肚皮渾圓,體型也碩大,比草原上的那些矮馬,估計要高個幾寸出去。
也怪不得唐初愛用河西馬,比起草原上的那些小矮馬,河西馬確實更好。
好馬,每一匹都是好馬。
“石羣頭,本官有一事相求。”劉恭開口道。
石遮斤問:“官爺請講。”
“前幾日龍家人串通刺史,夜襲酒泉城,但本官引兵出城,暫且驅趕走了龍家人。只是這龍家人陰魂不散,本官恐其再犯酒泉,所以本官正謀劃着,建一支騎隊,主動出擊,將龍家人一網打盡。”
“可是要這馬場裏的馬?”石遮斤心中咯噔了一下,“官爺要多少,也好讓某心裏有個數。”
“多多益善。”
劉恭毫不謙虛。
此言一出,驚得石遮斤差點沒喘過氣。
意思就是全都要嘍?
石遮斤心裏沒底。
上一次,他能傾其所有借馬出去,是因爲他要討回丟失的軍馬。若是討不回來,那便是有剩餘的那點馬,也無濟於事。
可現在情況不同,石遮斤已經能安穩生活,再讓他去搏一搏,他便沒了心氣。
“官爺。”
石遮斤擦着汗道:“這...要是您全取走,那這給節度使交差的事,就難辦了啊,每年軍馬皆有定額,某實在是不敢違逆。”
“那便看看這個。”劉恭拿出了那根翎羽。
“這?”
看到灰色翎羽,石遮斤愣了一下,隨後抬起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劉恭。
他的眼神很清楚地告訴了劉恭,他知道這是誰的翎羽。
只是,他心中有些困惑。
“爲何官爺會有此物?”
一旁的米明照摘下了兜帽。
她看着石遮斤說:“龍家人夜襲酒泉,火燒祆神廟,還把我阿孃護着的蛋都打碎了。遮斤阿叔,若是你不幫阿孃,阿孃便要和你絕交了。”
“這...胡鬧,唉!”
劉恭站到了旁邊去。
顯然,這是家事。
他不想摻和進去。
而且劉恭對粟特人的家庭,實在是有些畏懼。聽米明照說的話,石遮斤與石尼殷子,大概是兄弟姐妹的關係。
若是其他種族,劉恭會覺得溫馨,但若是粟特人,劉恭心裏便有些害怕。
該不會要去溝通神意吧。
唉,清官難斷家務事。
“遮斤阿伯,若是你不進城去,龍家人興許會來這裏,掠走馬場裏的良駒。屆時莫說是保住馬,您這羣頭,怕是也做不下去了。”米明照分析着利弊,“若是給劉官爺借了馬,反倒是有回來的機會。況且,劉官爺是節度使親自提點,若是節度使知曉您借的是他,也不會問責下來。”
如此解釋一番,倒是讓石遮斤沒那麼焦躁,開始認真斟酌起了其中的利弊。
粟特人向來熱衷於鑽營,爲了向上攀附,可謂無所不用。如今劉恭是節度使手下紅人,
劉恭也瞥了眼米明照。
這丫頭,着實是長袖善舞。
也怪不得石尼殷子偏愛,還想讓她接任薩寶一職。
只是,這麼好的女孩,去祆神廟裏溝通神意,確實是暴殄天物,劉恭光是想到那些腥羶胡商,便覺得有些受不了。
“遮斤阿伯,您好好思量一番。”
米明照退了半步。
她沒有繼續逼問,而是給石遮斤留下了時間,讓他好好思考。
轉過身去,米明照挽住劉恭胳膊,帶着劉恭走開。她指尖那股溫潤的感覺,彷彿瑪瑙般,引着劉恭走向了別處。
走了沒幾步,劉恭便問:“石羣頭與令堂,是何關係?”
“石遮斤是小女阿孃的親兄長。”米明照答道。
這下說得通了。
劉恭撫摸着下巴。
怪不得拿着串珠,就能直接進入祆神廟,門口護衛也不敢阻攔,原來還有這兄妹關係。
“官爺莫要奇怪,粟特人遠離故土,只得以此辦法,抱團取暖。沙州粟特皆姓康,瓜州粟特多以曹爲姓。我等肅州粟特,多以石爲姓,便是隨了石國來的老祖母。粟特與中原人不同,不知其父者,便隨母姓,世代如此。”
“倒是有理。”劉恭很認可米明照所說的抱團取暖。
但他又發現了新的問題:“那你爲何不隨石姓,反倒姓米?依本官來看,你也該是不知其父者吧。”
“官爺說笑了。”
米明照說:“小女雖未曾見過父親,但阿孃曾說,小女確實是有過一位好父親的。彼時阿孃還未領薩寶之職,只是尋常粟特女子。”
之後,米明照並未說下去。
見米明照不願說,劉恭心裏也清楚了個大概。
看來又是個悲傷的愛情故事。
就是那位姓米的粟特男子,着實是憋屈,被這粟特習俗所害,愛侶成了負責溝通神意的薩寶。
“那你可想接任薩寶一職?”劉恭問道。
米明照身子一顫,微微低下頭去,不作回答,只是輕輕踢了一腳石子。
劉恭也嘆了口氣。
看來,即便是粟特人,對於這種“職責”也頗有怨言。
兩人繼續沿着馬場邊緣,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只是氣氛不若方纔,似乎薩寶一事,令米明照有些心情低沉。
但很快,馬場中的僕役相互呼喚。
馬羣也奔騰了起來。
剎那間,煙塵鋪天蓋地,彷彿將整個馬場,如蒼穹籠蓋一般,朝着柵欄缺口奔騰而去。
石遮斤也騎着馬,來到了劉恭面前。
方纔的猶豫與躊躇,皆在此刻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決定豪賭之後的一往無前。
“劉別駕!”
勒馬駐足,石遮斤的臉上滿是豪邁。
“某願助別駕一臂之力,但請別駕事成之後,莫要忘了石遮斤便可!”
“一定。”
劉恭雙手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