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祆神廟的距離越來越近,劉恭便越能感受到,烈火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息。
當走過北街拐角,來到西市前時,一羣穿着黑衣的龍家人,驀地出現在了劉恭面前。
“上!”
劉恭沒有遲疑。
雙腿用力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嘶鳴着,衝向了面前的龍家人。
跟隨在劉恭身後的士兵,以及貓娘們,也都吶喊着衝鋒,震天響的口號聲,彷彿要將城牆都撼動。
“殺!”
戰馬如同洪水,湧過街道的同時,淹沒了街道上的龍家人。
僅僅是片刻時間,龍家人便被衝散。
在鐵蹄之下,輕刀輕甲的龍家人,完全沒有抵抗漢軍騎兵的能力,在洪流中瞬間被踏成肉泥。
僅僅是一輪衝擊,便讓龍家人潰散了。
然而,劉恭的目標不止於此。
他飛身從馬背上跳下,扔掉手中的長槍,抽出腰間骨朵,朝着祆神廟裏快步衝了進去。
石尼殷子,米明照。
劉恭的步伐急促,衝進祆神廟時,原本種在牆根下的棗樹,都在燃燒着。而位於最當中的大堂,是整個祆神廟裏最爲核心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藏着母女二人的地方。
沒有片刻的猶豫,劉恭朝着那裏走去。
剛走過去沒幾步,一個黑色的身影,便出現在那邊的牆角,手中還拿着一個火把,似乎準備擲到大堂屋檐上,將這裏的火燒的更旺。
見到還有龍家人殘留,劉恭箭步衝上前,揮舞着手中的骨朵,直接砸在了他的頭上。
只聽得一聲悶響,那個龍家人的身子,便軟塌塌地倒下了。
“劉官爺!”
陰影中忽然驚出人聲。
那聲清脆的聲音,劉恭不用見面,也知道是米明照。
很快,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小跑出來。火光映照在米明照臉上,將她的驚恐與彷徨全部映出,牆垣上的火苗,也在她的眼眸裏跳動。
她根本沒想到,居然有人敢襲擊祆神廟。
祆神廟乃是粟特人信仰之地,往來胡商與城中粟特,皆以此爲據點,互通有無。甚至,他們還能拿出朝廷的敕封文書。
如此高枕無憂的情況,居然還會被襲擊,便是米明照怎麼也想不到的。
直到劉恭出現。
“來這裏!”
劉恭朝着米明照一招手,隨後立刻攬住她,扶穩了她的身形,四下觀察無威脅,隨後才低頭問道:
“你娘呢?”
“阿孃,阿孃在那兒——”
米明照抬起手,指向了後面的聖火寺。
看着熊熊燃燒的聖火寺,劉恭的瞳孔一縮,轉身看向身後奔來的士兵,立刻將米明照託付給了他們,然後親自帶着貓娘們,朝着聖火寺所在的方向奔去。
整個聖火寺的構造,是一個約兩層樓高的小廟,最中間放着聖火壇,裏面是石尼殷子下的蛋。
平日裏,石尼殷子將那些蛋放着,等待聖火將其孵化。
偶爾也會在那裏,和胡商們溝通神意。
但現在,她肯定守在那裏。
劉恭快步衝進聖火寺,剛一進門,便看到一個碩大的白色尾巴,正背對着自己。
龍家人?
手中骨朵就像有自己的意識,忽地抬起,砸在那人頭上,看他軟綿綿地倒下之後,聖火寺內的情況,便一目瞭然。
蛋殼碎落一地,彷彿搶劫現場。
劉恭再向前半步。
再往裏看,便可見到石尼殷子。
平日裏雍容華貴的她,此時雙眼猩紅,衣袖如襤褸般撕裂,羽翼悉數張開,羽毛邊緣被火星燎得焦黑,顫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蜷縮在地上,保護着懷裏僅存的幾顆完好的蛋,見到劉恭進來,還揮舞了幾下,姿態兇狠如護崽的母獸。
“石尼殷子!”
她這副樣子,即使是身穿重甲的劉恭,也被嚇退了半步,放緩了動作,輕聲喊話嘗試着溝通。
畢竟,若是敵人還好解決。
但劉恭是來救人的。
然而,石尼殷子彷彿聽不進去,只是死死盯着劉恭,眼神中的狠戾中,還摻雜着一絲困惑。
或許是劉恭的動作有了用。
只是她手中的短刀依舊沒放下,眼神裏的戒備也久久沒散去,身體始終保持着緊繃的姿態。
狹小的聖火寺內,兩人便在燃燒的屋檐下對峙着。
正當劉恭準備再次勸說時,米明照不知何時出現,一步衝了上去。
“阿孃!”
“是我!明照!”
“阿孃!你看看我!”
清脆的呼喊聲穿過殿堂,嘈雜聲中卻無比清晰,讓石尼殷子渾身一震,揮舞的短刀驟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朝着劉恭身邊看去,米明照正站在劉恭身邊。
幾乎是一瞬間,她身上那股噬人的狠戾褪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急切,手臂上的羽翼略微收起,不再像之前那般鋒芒畢露。
石尼殷子踉蹌着起身。
但方纔的驚恐消耗了太多體力,以至於她起身時,身子猛地前傾。
還是劉恭上前,勉強扶住了她。
“劉...劉官爺......”
石尼殷子抱着懷中的蛋,距離如此之近,纔看清劉恭的臉,顯然是被憤怒與恐懼衝昏了頭腦。
“是何人襲擊祆神淨地......”
“先出去再說!”
劉恭一把攙住石尼殷子,幾乎是扛着她,從聖火寺中衝了出來。
一直到祆神廟庭院中。
停下腳步,放下石尼殷子,劉恭望着酒泉的天空。
他還記得剛來的那天,酒泉的天空是清澈的蔚藍色,西市胡商往來穿梭,祆神廟的聖火始終燃燒,米明照抱着文書,幫他起草生意上的事。
可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回頭再看一眼,劉恭身邊的士兵、僧侶,也都一樣困惑。
幾乎所有人都沒想過,曾經和平的酒泉,會在一夜之間變成這副模樣。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天邊全是赤紅色,彷彿整個蒼穹都在燃燒,都在烈焰之上沸騰。
劉恭攥着手中骨朵,心中滿是怒火。
說好來玩貓孃的。
怎麼事情會變得這麼糟糕?
就在此時,一個士兵騎着馬,衝到了西市前,在人羣中亂撞,直到見到劉恭,這名士兵才半跪在地上,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喊了出來。
“劉別駕!城外來龍家人了!”
“他們要來打酒泉!”
“其他官爺都在勸降!”
高聲呼喊出的聲音,讓劉恭皺起眉頭,心中的煩躁更甚一分。
龍家人是早有準備。
劉恭甚至猜測,龍家人看似勾結本地世家,沆瀣一氣,實則在等待一個開城的機會。只要這些狗屁世家子弟開了城,他們就會立刻衝進來,不分青紅皁白地殺人,將酒泉佔爲己有。
周圍的士卒們,則更加慌亂。
還有那些僧侶與胡商,他們趁亂逃出來,如今又聽到這個消息,更是人心惶惶,恨不得馬上就從城裏逃出去。
望着這些人的目光,劉恭吐出一口濁氣。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了過來。
他們的希望,全都寄託在劉恭的身上。
而劉恭舉起骨朵,揮舞了一下。
“有兵在,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