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間。
李謫仙半邊身軀被腐朽之氣侵蝕,青紫屍斑如妖花綻開,爬滿慘白肌膚。
痛!
超逾蝕骨灼心之痛!
彷彿半邊血肉被生生碾碎,生機如沙流逝,幾欲令人癲狂!
“嗬啊……”
他額角青筋暴起。
猛地垂下頭。
十指死死摳入地面,指節慘白。
右側身軀漸趨腐朽,鬢髮變得斑駁灰敗,右眼污濁血絲密佈,喘息如破風箱般粗重。
黑氣從他脣齒間逸散。
如霧蔓延。
瀰漫着死亡與腐爛的氣息。
千仞雪慌忙伸手,卻在半空凝滯。
望着少年嘴角溢血,渾身顫動的模樣。
她淚如雨落。
掌心光明魂力明滅不定,終是緩緩消散。
她清楚……
劍道是李謫仙絕不回頭的路。
想起朱竹清曾提過李謫仙那句“朝聞道,夕死可矣”,每念及此,心絃皆震。
她不能阻李謫仙。
就如同在風劍宗時一樣,默默相伴就好了。
李謫仙盤膝而坐,心若劍鑄。
腐朽之氣仍在蔓延,朝着另外半身吞噬而去。
而就在此時。
嘩嘩——
嘩嘩——
他體內突然傳出江河奔湧之聲!
四色靈光在枯槁皮肉之下閃爍流轉!
旺盛氣血猶如兇獸衝撞,強行貫透衰敗經脈!
如春雨落旱地,晦暗肌膚與屍斑竟結成痂殼,斑駁髮絲復現光澤,渾濁眼眸也清明瞭。
但,來自羅剎神力的腐朽之氣,豈是那麼容易消除的?
新肌甫生!
又被腐朽蠶食!
李謫仙守住靈臺清醒,在身體腐朽與新生中,尋覓那一縷縹緲劍意。
“腐朽與新生……”
“如一株草苗之一生……”
“此間流轉可謂‘一瞬一枯榮’!”
“這是屬於復甦的力量……”
他驀地蹙眉。
“不對不對!”
“我所以念及復甦,是因爲我的雷霆劍意‘雷燼生’,本就有毀滅與新生意蘊!”
“我的萬象劍道,得是領悟不同的劍意!”
“那除‘復甦’之外……”
“還有什麼力量?!”
“還有什麼力量?!”
最終。
四相靈脈體滔滔奔湧的氣血,更勝一籌。
咔嚓——
咔嚓——
屍斑與晦暗皮膚結成的痂殼碎裂。
如塵粉飛散。
顯露出李謫仙瑩潤如玉的半邊身軀。
“悟劍之難,難於上青天!”
“只是一次兩次腐朽之力侵體,又怎麼能夠?!”
李謫仙猛地睜眼。
不顧自己精力瀕竭。
再度引動青蓮劍中殘餘腐朽之氣。
“再來!”
左側身軀開始了腐朽與新生……
痛楚絲毫沒有減弱。
這種程度的痛苦根本就沒有適應這一回事。
在生死掙扎間。
李謫仙還在苦苦追尋那一縷劍意微光。
但直至左身痂殼脫落,仍然毫無所獲。
“第一次悟劍……”
李謫仙聲音嘶啞。
在他體內。
腐朽之力與四相靈脈體不知經歷了多少回合的鏖戰。
此時的他,精神早已瀕臨極限,只勉強將眼眸睜開一線。
原本端坐的身軀,再難維持,倏然一傾,向側倒去。
“……失敗了。”
“李謫仙!”
千仞雪慌忙俯身,將李謫仙接在懷中。
觸手皆是冷汗。
她將李謫仙輕放於自己腿上,背靠黃泥牆壁,指尖綻出溫和光明魂力,如紗覆落。
她幫不了李謫仙悟劍。
唯能在李謫仙耗盡一切後,予之所有溫柔。
看着懷中少年眉頭漸舒,她絕美玉顏綻放淺笑,纖指細細捋幹他溼發,低頭在少年額間輕輕一吻。
“無論如何……”
“你都有我。”
兩個時辰後。
殘月再次懸於暗紫色天幕。
三道持鐮魔影歸於城門兩側,化作冰冷石雕,寂然無聲。
李謫仙倏然睜眼,立馬坐起。
隨即衝出屋舍。
再度殺向鬼影幢幢的屋舍。
時不待他!
他要找出神祇之血!
要積蓄更多腐朽之氣,悟出那一縷劍意!
……
祕境外。
衆人眼見李謫仙如瘋如魔,一次次殺入屋舍,又一次次掠出。
每出一次。
他眉宇間便多一分陰森。
“李謫仙到底在做什麼!?”
“屋中有何物,值得他如此拼命!?”
“這般瘋狂……讓我想起了李謫仙斬殺唐烈的那一戰!”
“只說李謫仙強橫,他的變強之心,誰人可及?”
……
塵心、風白龍、獨孤博等人面露憂色。
“謫仙狀態不對。”
寧風致挺直脊背,皺眉道:
“看謫仙每次出入房舍的變化。”
“應該是泯滅亡者,會加劇腐朽之力的侵蝕。”
聽聞這話。
塵心、風白龍臉色微變。
那腐朽之氣的可怕。
他們可是領教過了。
玉元震攥緊手掌,頭頂隱隱有雷霆轟鳴。
“謫仙尋找神祇之血,並且借腐朽之氣悟劍,所以要去那些寄居亡者的屋舍中。”
“可如此瘋狂,會不會出現問題?”
衆人紛紛看向塵心與風白龍。
此間有兩位劍道宗師。
想來能理解李謫仙此刻的狀態。
而塵心與風白龍皆是沒有說話。
只是凝望光幕中那偏執幾近瘋狂的少年,眼中憂色與欣慰並存。
他們在李謫仙身上。
看到了自己年少時也未有的偏執。
“劍與她……”
塵心低下頭。
看着自己劍柄上,那抹隨風飄蕩的纓穗。
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流露出好似春水的柔光。
“爲何拔劍的道理。”
“李謫仙領悟得比我通透。”
王座之上。
“這般多的腐朽之氣,早該被徹底侵蝕了。”
“如今卻還是無恙……”
“是在借腐朽之氣悟劍?”
比比東紫眸深邃如淵。
“果然驚才絕豔……”
四日已過。
李謫仙自己也數不清斬了多少亡者。
他只知,青蓮劍上纏繞的腐朽之氣愈發濃重。
可劍意,仍無蹤跡。
殘月沉入雲層,天幕愈暗。
荒城中。
鐮刃拖地的刺耳之聲不絕迴盪。
李謫仙佝僂着身軀,闖入一間陰森屋舍。
他白衫獵獵鼓盪,腐朽黑氣繚繞不絕。
此時的他。
竟比門外那提鐮魔影,更似從地獄歸來的亡者。
可李謫仙卻渾然不顧,只是齒關緊咬,脣間低語如魔怔:
“今日……斬了一尊封號亡者!”
“此番……必定能成……”
“今日……”
“必要悟劍!!!”